美國兩黨親以派站在歷史拐點:「我們美國的以色列」不再?
美國伊朗停火談判本周因伊朗前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的葬禮而暫停,停火又再因互轟打破,自從今年2月的最後一天,美國被多年來擁有「特殊關係」盟友地位的以色列拖入戰爭以來,戰爭彷彿因特朗普一時之念按下暫停鍵。但正如歷史上的無數看似風平浪靜的時刻一樣,在美國本土,變化正在其中醞釀。
美國各地正為今年11月中期選舉進行初選,對以色列立場對於參選人,變得尤關重要。本周,美國資深民主黨人伊曼紐爾(Rahm Emanuel)將在以色列特拉維夫大學發表演講,並在此次演講中與黨內「親以派」徹底割席,宣布美國對以色列「無條件支持」的時代已經結束。
伊曼紐爾認為,在加沙戰爭及全球輿論變化引發的政治地震下,美國對以色列政府的支持不再是絕對、不可動搖的,主張今後美方支持要「有條件」——以色列必須重新確立對巴勒斯坦主權的承諾、放棄以色列擴張幻想,摒除只重武力、不重外交和長期規劃的安全戰略。
他指出,美國兩黨政府長期對以色列的誤判和戰略冒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一時代應該結束。
民意反轉與建制派震盪
伊曼紐爾並非民主黨內領袖,但作為傳統中間派民主黨人、奧巴馬政府的白宮幕僚長以及潛在的民主黨總統參選人,伊曼紐爾代表了黨內親以色列派別的中堅力量。自從加沙戰爭開始以來,雖然絕大多數民主黨選民以及國會中的進步派對以色列的謾罵聲不絕,但被視為黨內「建制派堡壘」的親以派並沒有在輿論壓力下應聲倒戈。而伊曼紐爾的這次演講或許是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根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今年4月發布的民調,60%的美國成年人對以色列持負面看法,較去年上升7個百分點,較2022年則上升近20個百分點。而民主黨及傾向民主黨的獨立選民中這個比例更達到80%。民主黨選民在對以色列立場上與該黨建制派的分歧愈發嚴重。
另一項本周二(7月7日)新鮮出爐的美聯社與全國民意研究中心(AP-NORC)民調顯示,約 58%的民主黨人認為美國「對以色列過於支持」,比2024年的45%大幅上升。此外,約一半黨民主黨選民認為以色列在加沙實施了「大屠殺」——而民主黨內建制派至今未同意作出這一定性。
以遊說團體引發選民反彈
在紐約,去年當選市長的反以、激進左派民主黨人曼達尼(Zohran Mamdani)政治影響力還在擴大,在這位穆斯林市長在擊敗背後有大金主撐腰、擔任紐約州州長多年的科莫(Andrew Cuomo)後,外界便猜測曼達尼可能在民主黨內引發更大風暴。
剛剛過去的民主黨國會議員初選中,有曼達尼背書的3名親巴勒斯坦左翼候選人全部擊敗現任民主黨議員當選。其中一位是連任五屆的眾議員埃斯派利亞特(Adriano Espaillat),遭反加沙戰爭抗議核心組織者之一希瓦利埃(Darializa Avila Chevalier)險勝。
這次選舉結果再次在民主黨建制派中引起震動,同時也突顯了以色列遊說團體——美國以色列公共事務委員會(AIPAC)與民主黨關係愈發緊張——該團體自1948年以色列建國後成立,多年以來在兩黨之間都有強大影響力,如今卻引起民主黨選民的反彈。
據《紐約時報》報道,該團體2022年花費2,600萬美元、2024年花費2,300萬美元針對民主黨初選中「不夠親以」的候選人,2026年籌資近1億美元繼續干預全國選戰。而剛剛在紐約贏得初選的3民主黨人,全部以反AIPAC為競選口號之一,擊敗了背後有AIPAC撐腰的黨內對手。當中,進步派猶太候選人蘭德(Brad Lander)更直接將AIPAC視為與華爾街、加密貨幣並列的三大腐敗勢力。
共和黨逾六成年輕人對以色列看法負面
在共和黨一邊,浪潮也已經發生變化。同一項來自皮尤研究中心的民調中,共和黨選民總體對以色列持負面看法的比例超過半數(58%),一年內增加了8個百分點。而年輕共和黨人(18–29歲)中64%持負面看法,是有記錄以來首次出現多數。最值得關注的是,年輕福音派基督徒(50歲以下)中50%持負面看法——以色列智庫國家安全研究所(INSS)報告援引這些數據警告,以色列的國家安全基石之一正「面臨重大威脅」。
過去幾年間,民主黨進步派對以色列的憎惡,共和黨高層、副總統萬斯(JD Vance)所代表的「美國至上」派與以色列漸漸保持距離,這些或許仍可算是70多年來美以關係波動的正常範疇。但民主黨建制派的背棄、年輕及福音派共和黨人的離席卻不是。
「我們美國的以色列」
正如來自賓夕法尼亞大學的知名美國研究學者Amy Kaplan所言,多年來,美以兩國之間的紐帶在美國人的眼中已經成為「歷史必然、道德正確而且不言自明」。這種紐帶始於而戰以後美國作為戰勝國對猶太人的一種道德義務,隨後被賦予更宏大和深層的意義。現代以色列被描繪為美國價值觀的鏡像——一個由理想主義先驅建立、接納受迫害者的移民國家,同時也是「中東唯一的民主國家」,一如美國建國「反殖民獨立鬥爭」的敘事,令美以兩國人惺惺相惜。
這些敘事通過經久不衰的文學和影視作品(如最具代表性的1960年美國大片《出埃及記》)建立了深刻的文化根基,將族群情感轉化為普世敘事。而對聖經中「應許之地」(定居者殖民歷史)的解讀和套用更讓兩國紐帶增添神聖色彩。
在911以後的反恐戰爭中,兩國則共同被建構為對抗邪惡勢力的「無辜受害者」,美國將保護和保障以色列,形成一個由集中營倖存者和英勇戰士組成的道德共同體。與此同時,以色列被視為一個獨一無二、既脆弱又不可征服的國家,是不可戰勝的受害者。苦難與救贖讓兩國成為了更加緊密的命運共同體。在集體記憶、歷史文化和宗教遺產的共同作用下,美以關係早已超越地緣政治下的美國現實利益。Kaplan將這一情感精準概括:「我們美國的以色列(Our American Israel)」。
這種敘事直至今日仍隨處可見。以色列最知名的英文新聞媒體之一《耶路撒冷郵報》(Jerusalem Post),在7月4日美國建國250週年發表社論,標題為《兩個共和國,一個盟約:為什麼美以聯盟比政治更重要》。正是這樣的信念,讓民主黨建制派和共和黨(尤其是福音派)願意不顧政治現實站在以色列身後。
回到2009年,時任總統奧巴馬在埃及首都開羅發表一場歷史性的演講,試圖修復反恐戰爭下美國與阿拉伯國家和穆斯林的裂痕,即使在這篇演講中,奧巴馬仍然聲明:「美國與以色列的緊密聯繫眾所周知。這份羈絆牢不可破。」
而伊曼紐爾——當時的白宮幕僚長,正是這份美以「牢不可破」羈絆的塑造者和見證者之一。
近二十年間,美國政府為以色列提供高達數百億美元的軍事援助,並在國際輿論上為以色列辯護,在聯合國為其投票。但隨着民主黨建制派和共和黨人倒戈,這個時代或許終於要畫上句號。
美國政治新聞媒體Axios報道,眾議院民主黨人在6月30日的閉門黨團會議中,就一項削減對以色列援助的法案發生激烈爭論,根據該修正案,國務院將取消對此前承諾的33億美元對以安全援助——不過幾個月前,這樣的黨內討論幾乎還是難以想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