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被視為「中國+1」戰略最大受益者的越南，最近出現了一個多年未見的變化。

2026年上半年，越南錄得166.5億美元的貿易逆差，規模創下近十年新高，且連續六個月處於逆差狀態，與此前多年保持貿易順差的總體格局形成鮮明反差。

去年同期，越南還手握79.5億美元順差。過去十多年，越南依靠承接國際產業轉移，出口一路攀升，貿易順差幾乎成為常態，也因此被不少機構視為全球供應鏈重構的重要贏家。

不過，如果因此斷定越南外貿開始走弱，恐怕還為時過早。

數據顯示，今年上半年，越南出口按年增長21%，進口增長33.4%；進出口總額達到5496.9億美元，按年增長27.1%，雙雙創下歷史新高。美國仍然是最大的出口市場，中國仍是其最大的進口來源。

換句話說，這輪逆差並非出口疲軟造成，而是進口跑得更快。

上海外國語大學東方語學院副教授馮超向觀察者網表示，這輪逆差本質上屬於製造業擴張帶來的「生產性逆差」，與經濟下行時期形成的「衰退型逆差」並不相同。短期來看未必是壞事，真正需要觀察的，是這些進口最終能否轉化為本土產業能力。如果產業升級跟不上，逆差壓力可能通過匯率、通脹等渠道傳導至宏觀層面，而越南製造對中國供應鏈的依賴，也難以在短時間內發生根本改變。

就目前而言，本輪逆差不足以改變越南經濟整體發展趨勢，但卻像一場壓力測試，讓越南製造業快速擴張過程中積累的結構性問題，提前暴露出來。

逆差從哪來？

從歷史數據來看，2026年上半年166.5億美元的貿易逆差頗為罕見。過去十年間，越南上半年大多數時間保持貿易順差，僅2017年和2021年出現過逆差，且規模僅分別為27.8億美元和14.7億美元，遠低於今年水平。

與此同時，越南上半年對華貿易逆差773億美元（按年增長39%，自華進口1152億美元），對美貿易順差753億美元（按年增長21.3%），兩者規模幾乎相當。

1月至6月，越南更是連續六個月單月錄得逆差，顯示此次逆差不僅持續時間更長，規模也明顯超過以往。

這輪逆差最大的特點，就是出口和進口其實都在快速增長。馮超形容，逆差的根源，不在於出口萎縮，而是進口「超速」。

數據顯示，今年上半年，越南出口額達到2665.2億美元，按年增長21%；但進口額更猛，達到2831.7億美元，按年增長33.4%。

釐清本輪逆差根源，要從進口結構入手。

越南工貿部進出口局副局長陳清海介紹，今年上半年，電子、電腦及零部件進口額約1100億美元，按年增長62%，佔進口總額約38%；機械設備、工具及零配件進口額約346億美元，按年增長22.9%，佔12%。兩項合計，佔到進口總額的一半以上。

更關鍵的是，生產資料佔進口總額的94.1%，消費品僅佔5.9%。

馮超分析，這說明當前進口增加主要不是居民消費擴大，而是企業擴大生產、更新設備、儲備原材料所致，因此更適合定義為「生產性逆差」，而非「消費性逆差」。

越南統計總局服務與價格統計司司長阮秋鶯也表示，進口增速高於出口，反映的是企業對生產要素和中間投入品需求持續增加，說明生產活動，特別是外資企業生產正在強勁恢復。

這一判斷，與越南今年以來的投資數據基本一致。

今年上半年，越南實際利用FDI超過130億美元，按年增長11.2%；FDI協議金額達到346.5億美元，按年大增61%。三星、LG、富士康等跨國企業繼續擴大在越投資，帶動機械設備和零部件進口增長。

「結合越南目前較高的經濟增長預期來看，這不是『衰退型逆差』，而是『擴張型逆差』。」馮超說，進口增長更多是在為未來生產和出口擴張做準備。

越南電子企業協會也透露，目前不少企業訂單已經排到第三甚至第四季度。當前大量進口設備和零部件，並非產品賣不出去，而是在為下半年的集中交付提前備貨。

除了投資擴張，價格因素同樣推高了進口金額。

今年以來國際能源價格上漲，越南石油產品進口量僅增長1.1%，進口金額卻增長7.3%，說明進口成本本身也在抬升。

影響如何？

比起逆差規模本身，更值得關注的是，這些進口投入最終能否轉化為越南自身的產業能力。

馮超並不贊同把當前逆差簡單視作經濟轉弱的信號。他表示，當前逆差主要由生產性投資驅動，如果這些進口設備和技術能夠順利轉化為出口產能，壓力更多是階段性的。真正需要觀察的，是進口最終有沒有提升越南出口競爭力和國內增加值。

越南國內不少機構對此仍持相對樂觀態度。

MB證券公司預計，隨着新增產能逐步釋放，今年全年貿易逆差可能收窄至50億至70億美元；也有分析認為，下半年逆差有望明顯縮小，全年甚至重新回到順差。

不過，樂觀預期之外，風險也已經開始顯現。

越南財政部測算，貿易逆差每增加10億美元，全年經濟增長率大約下降0.17個百分點。雖然只是模型測算，卻反映出官方對於長期逆差的擔憂。

彭博社分析認為，今年越南逆差擴大，一方面受到國際能源價格上漲、半導體零部件漲價影響；另一方面，美國關稅政策預期變化，也促使企業提前進口原材料、增加庫存，以降低未來供應鏈風險。

這些因素雖然具有階段性，但如果逆差持續擴大，對宏觀經濟的影響就會逐漸顯現。

首先是匯率。

馮超表示，長期逆差意味着企業需要更多外匯支付進口成本，這會增加越南盾貶值壓力，並侵蝕外匯儲備。

越南經濟學家阮明草也警告，貿易逆差最終影響的不只是貿易平衡，更關係到匯率穩定和外匯儲備安全。

與此同時，通脹壓力也值得關注。

今年上半年，越南CPI按年上漲4.38%，已經接近政府設定的4.5%目標。進口燃料、設備及原材料價格上漲，最終都會逐步傳導到企業生產成本，對物價形成壓力。

儲蓄-投資失衡等結構性問題同樣值得警惕。

越南工商會（VCCI）的分析指出，貿易逆差實際上反映了儲蓄與投資之間的失衡。當投資擴張快於國民儲蓄時，經濟必須依賴外部資源。這種依賴若持續，將使越南的宏觀穩定性更加脆弱。

產業短板在哪？

今年上半年，越南國內經濟部門貿易逆差達到249.5億美元，而外資部門（含原油）卻實現83億美元順差。

這是本輪逆差暴露出的一個新特點。

進一步看，今年前5個月，越南內資企業出口按年下降13.7%，進口卻增長1.4%；相比之下，外資企業出口增長26%，貢獻了近80%的出口額。

也就是說，越南出口仍在增長，但真正拉動出口的，依然主要是外資企業。本土企業始終沒有同步成長，也是此次逆差暴露出的深層問題。

世界銀行數據顯示，越南出口商品中的國內增加值僅為48.9%，意味着一件標註「越南製造」的商品，超過一半價值仍來自進口零部件、材料和設備，其中相當部分來自中國。

越南外貿數字的變化，實際上反映的是本國仍處於工業化加速階段，本土企業在產業鏈中的位置仍然偏低，對外部供應鏈依賴較深。

越南國內其實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越南工貿部近年來不斷提出，要發展配套工業、提高國產化率、建設自主供應鏈。越南《財經雜誌》也指出，未來出口要實現兩位數增長，不能只依賴訂單增加，更重要的是提高國內增加值和產業鏈掌控能力。

說到底，如今困擾越南的，並不是訂單不足，而是訂單來了以後，究竟有多少利潤、多少技術、多少零部件能夠真正留在本國。

馮超反覆強調一個判斷：關鍵不在逆差本身，而在進口能否轉化為產業能力。

如果大量進口設備最終帶動本土配套企業成長，那麼今天的逆差就是工業化必須付出的成本。如果本土企業始終停留在產業鏈外圍，那麼即便未來重新恢復順差，類似的問題仍然會反覆出現。

繞開中國，不現實也不經濟

討論越南貿易逆差，最終還是繞不開中國。

數據層面，越南對華依賴確實十分明顯。今年前5個月，越南自中國進口925.7億美元，按年增長33.6%；同期對中國出口301億美元，按年增長28.2%，對華貿易逆差達到624.6億美元。

其中，自中國進口的電腦、電子產品及零部件增長65.4%，汽車零部件增長106.9%。

有人據此認為，越南的逆差是中國供應鏈外溢的直接體現。

這一判斷有數據支撐，但還需要放到全球產業鏈調整的大背景下理解。

馮超表示，越南對華逆差擴大，恰恰是「中國+1」供應鏈戰略重構的產物。

不少跨國企業把組裝、測試等環節轉移到越南，但晶片、電子元器件、工業設備以及大量中間產品，依然主要從中國採購。越南承接的是產業鏈末端，而中國仍然掌握着大量中上游製造能力。這不是中國供應鏈簡單「外溢」，而是全球資本主動佈局的結果。

那麼，越南能夠逐步降低這種依賴嗎？

馮超的回答是：能，但很難，而且需要時間。

近年來，越南確實在推動配套產業發展，提高國產化率，特別是在《高科技法》開始實施後，也希望通過提高本地增值比例，引導更多產業鏈留在國內。鋼鐵等個別行業已經出現一定變化，例如今年上半年中國對越鋼材出口明顯下降，越南正在提升本地供給能力。

但他認為，現實中至少存在三重約束。

第一，規模效應難以複製。中國供應鏈形成於幾十年的產業積累，完整性、規模效應和成本優勢，很難在短時間內由其他國家替代。

第二，美國壓力是雙刃劍。美國正持續要求越南降低出口產品中的中國零部件和技術含量。這種壓力可能推動供應鏈多元化，也可能增加企業成本，使越南在不同市場之間面臨更復雜的平衡。

第三，也是最現實的一點——越南對華逆差和對美順差，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越南從中國進口中間產品，在本地完成加工組裝，再出口美國，這種「三角貿易」格局短期內難以根本改變。減輕對華依賴，需要同時解決對美順差的結構性矛盾，這涉及全球產業鏈的重構，遠非越南一國之力所能推動。

馮超判斷，越南對華供應鏈依賴在一定程度內可以減輕，但全面「去中國化」既不現實，也不經濟。更務實的路徑是在關鍵領域逐步提高國產化率，同時保持與中國供應鏈的深度嵌合。

畢竟，2025年中越雙邊貿易額已經超過2500億美元，這種經濟共生關係已經超越了簡單的「依賴」敘事，成為雙方都無法輕易解開的利益共同體。

回頭再看這166.5億美元逆差，它並未預示越南製造的衰退，但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一個快速成長的經濟體在工業化加速期必須直面的考題。

過去十多年，越南迴答的是如何承接全球產業轉移；未來，它必須回答的是如何將更多附加值、技術與配套能力真正留在本土。

工廠可以遷移，產線可以複製，但一個兼具廣度與韌性的供應鏈體系，需要數十年產業生態的沉澱。在跨過這道產業升級的門檻之前，中國供應鏈仍將是越南製造無法繞開的重要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