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大選期間，特朗普不止一次向美國人描繪過他的施政藍圖：阻擋非法移民，削減政府開支，通過徵收關稅增加財政收入，把美國從民主黨拜登的無能統治和因債務飆升而面臨的破產風險下解救出來。

一年多後再看這幅藍圖的實繪情況，非法移民的情況確實得到遏制，湧入美國的非法移民數量在降低。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的拘留網絡迅速擴大，新增了多處軍事基地及由共和黨州政府改造的拘留中心，關押的非法移民人數突破記錄。

但削減政府開支和通過徵收關稅增加政府開支卻是另一番光景。

作為政治抽傭的一部分，特朗普讓大選期間鼎立支持自己的馬斯克（Elon Musk）領銜成立了「政府效率部」（DOGE），專職裁減政府部門和僱員，削減政府開支。馬斯克領導政府效率部曾承諾將聯邦支出削減1萬億美元，並一度砍掉了一些聯邦部門，削減了一些聯邦僱員。但很快，因為遭到普遍抵制，這項改革實質終止。馬斯克為此一度和特朗普翻臉。這項曾經被大力推廣的改革計劃如今已不見蹤影，連「政府效率部」都已經從人們的視野裏蒸發。

關稅倒確實增加了聯邦政府的財政收入。特朗普去年發動的「勝利日關稅戰」讓人印象深刻。但針對美國最主要貿易夥伴之一——中國的關稅卻因為中國的反擊而不得不大幅降低。更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徵收的這部分關稅，後來又被法院判定沒有法律依據，不得不退稅。突如其來的關稅固然讓外國出口商承擔了一部分成本，但由美國進口商先行交稅的程序性設置，讓消費者首先成為關稅的承擔者，從而進一步惡化了通貨膨脹。

一年多後，人們看到的結果是，反移民戰爭仍然硝煙瀰漫，美國的債務不但沒有減少，反而突破了40萬億美元。相當於美國去年經濟總量的130%。相對而言，截至2025年，中國政府公布的合法債務總額為96.05萬億人民幣，佔GDP的比例約為68.5%。

2025年1月20日，特朗普重返白宮就任美國總統時，美國的國債總額為34.6萬億美元、國債年利息大約為8920億美元。一年多時間過去，美國的國債總額增加了5.4萬億美元，增幅為15.6%。年國債淨利息支付大約也超過了1萬億美元。

一萬億美元是什麼概念？相當於全球排行第20國家的GDP，全部拿來，只夠美國支付國債利息。

在美國國債突破40萬億美元大關的當下，特朗普沒有在社交媒體上提這個事，更沒有再提出什麼應對政策。和一年多以前在大選中對拜登措辭嚴厲的批評相比，今天的特朗普，好像和這40萬億美元的債務和一萬億美元每年的利息毫無關係。

而另一方面，聲稱不喜歡戰爭、能夠給世界帶來和平的特朗普，又發動了對伊朗的戰爭，目前正在轟炸與談判的兩難之間左支右絀。

現代戰爭是燒錢遊戲。戰爭消耗飛機、導彈、無人機和子彈，消耗大量軍費和國會應國防部請求臨時追加的預算，但歸根結底，花的是納稅人的錢，最終都要變成新增國債的一部分。一個因此而絲毫不用懷疑的結論是，40萬億美元絕非美國國債的終點，這個數字每一分鐘都在增加，而且速度正越來越快。而美國政府似乎已習慣了年復一年債務暴增的日子，從白宮到國會，對此都視而不見。

特朗普不是第一個讓美國國債暴增的美國總統，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美國的國債問題，不是哪一個總統的罪，而是兩黨未經約定的共謀。唯一讓人奇怪的是，政治人物在競選時都告訴選民自己準備給大傢什麼，有的要減稅，有的要增加福利，有得要搞社會主義全民性質的醫保，有的要發誓要讓美國保持全世界最強大的軍隊，但是從來沒有人願意告訴選民美國的家底已經無法再支撐「闊少」日子的實話。

於是美聯儲不斷加速印錢，建立在AI技術泡沫上的美股暴漲，造富機器在飛速運轉，馬斯克成為全球首位萬億美元級的富翁，而另一方面，卻沒有任何政黨政治人物提出能減少國債的有效具體措施。這到底是某個政黨政治人物開出了不誠實的淡倉支票？還是聯邦制、兩黨制這一根本性體制問題所致？

政府效率部（DOGE）曇花一現的改革說明，現在美國的問題已經不是砍掉幾個政府部門、減少一點浪費就能解決了。現有聯邦開支的所有大頭，無論是軍費還是醫保，還是反移民開支，國債利息、僱員工資等等，都無一能大幅削減。真想解決國債問題，無非是增加稅收、削減福利和其他支出包括軍費，然而這些藥方的每一項都會得罪選民和利益集團。選舉政治下，無人能、也無人願承受由此帶來的代價。

於是所有人都只能眼睜睜看債務繼續攀升，最多不過搞出一些治標不治本的潦草方案。在彭博Markets Pulse的一項調查顯示，約60%受訪者表示，美國的債務情勢將持續惡化，直到引發一場重大危機。而這場危機的烈度和對美國的影響有多大，無人敢給出答案。

在著名美國作家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1926年發表的小說《太陽照樣升起》（The Sun Also Rises）裏，比爾・戈頓（Bill Gorton）問落魄的蘇格蘭貴族邁克・坎貝爾（Mike Campbell）如何破產，邁克・坎貝爾說，「Two ways，gradually and then suddenly」（兩種方式，先是慢慢地，然後是突然間。）

這句話是全書最著名的金句，常用來形容很多毀滅的過程：很多人的失敗，不是一下子輸光，而是先慢慢爛掉，然後徹底完蛋。這種灰犀牛式的隱喻，很可能預示着美國的終極命運。如果膨脹的債務引不起警覺，很可能有一天，美國會因此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