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塞武裝襲擊沙特 美伊衝突蔓延至也門 利雅得面臨多重困難

撰文:聯合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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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東地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全球石油運輸咽喉——霍爾木茲海峽尚未實現全面復航,連接紅海和亞丁灣的曼德海峽現在也炮火連天,甚至可能出現新一輪海上封鎖。

也門2014年爆發內戰以來,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裝迅速控制了也門西北部、紅海沿岸和首都薩那等約三成的領土,沙特阿拉伯支持的也門政府控制其餘領土,雙方10多年來處於對峙狀態。

然而,三個月前戰鬥突然升級。7月13日,一支胡塞武裝代表團在伊朗參加伊朗已故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的葬禮後,乘坐一架伊朗飛機回返也門,計劃在薩那降落。

早已拉響警報的沙特與阿拉伯國家聯軍擔心可能有伊朗革命衛隊官員趁機潛入也門,因此空襲炸毀薩那機場跑道,阻止飛機着陸。飛機隨後更改航線,最終降落在同樣是胡塞武裝控制的荷台達。

儘管德黑蘭否認派革命衛隊成員同行,但胡塞武裝與沙特都已找到再次開戰的理由。

一架載有前往伊朗參加伊朗已故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Khamenei)葬禮的胡塞武裝代表團的伊朗客機,7月13日正從伊朗首都德黑蘭飛往薩那,因應空襲最終降落也門西北部荷台達機場。(Reuters)

過去三個月,胡塞武裝加快軍事推進,與也門政府軍爭搶地盤,同時對沙特境內目標發動空襲。它近日宣稱奪取曼德海峽控制權,並拿下紅海沿岸關鍵港口城市穆哈(Mocha,又稱摩卡)。

也門政府軍則啟動「解放之戰」,10月5日從胡塞武裝手中奪回穆哈和曼德海峽的控制權。

原本已因美伊衝突而動盪不止的中東地區,由此進一步陷入戰爭泥淖。

也門各派長年糾葛 胡塞武裝趁勢擴張

一直以來,也門衝突就不僅僅是內部矛盾,也涉及中東地區多個利益相關方。也門局勢的演變,始終離不開區域地緣政治的推波助瀾。

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東研究所研究員劉佳接受《聯合早報》訪問時說:「雖然伊朗飛機事件是本輪衝突的直接導火索,但從地區視角來看,這可以被視為更廣泛的美國—以色列—伊朗戰爭的延伸。」

胡塞武裝起源於1990年代末,最初是由胡塞家族在也門北部發起的一場伊斯蘭什葉派分支宰德派(Zaydi)復興運動,核心訴求是破除沙特封鎖、控制整個也門,並獲得國家的石油和天然氣收入。

2026年9月15日,胡塞武裝佔據射擊位置。近期,胡塞與沙特交火烈度激增。(Reuters)

胡塞武裝2014年進攻薩那,推翻當時的也門政府,中斷了由波斯灣阿拉伯國家支持的也門政治過渡進程。隔年3月,以沙特為首的阿拉伯國家聯軍展開軍事干預,自此與胡塞武裝陷入長年對抗。

雖然沙特與胡塞武裝曾在2022年達成停火共識,但各派勢力在也門境內仍不時發生衝突,國家長期處於割據狀態。

胡塞武裝不受國際承認,卻掌控也門人口最稠密的北部和西部大片領土,包括薩那、荷台達港,以及高原和紅海沿岸部分地區。它的群眾基礎不容小覷,近年來軍事力量也不斷增強。

英國廣播公司(BBC)報道,胡塞武裝的兵力去年估計已增至35萬,目前控制也門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領土,涵蓋全國七成至八成的人口,約3000萬人。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拉惹勒南國際研究院(RSIS)資深研究員多西(James Dorsey)受訪時指出,胡塞武裝擁有廣泛民眾支持,薩那日常舉行的大規模示威活動便是有力證明。

「他們已成功動員數以萬計的民眾,而且無論在意識形態還是其他方面,都具有高度凝聚力。」

2026年10月5日,也門政府在塔伊兹省(Taiz)杜巴卜區(Dhubab)對胡塞武裝開火。

相比之下,獲國際承認的也門官方政府「總統領導委員會」(President Leadership Council)並不那麼團結。

這個政府雖然獲得沙特領導的阿拉伯聯軍支持,控制也門東部和南部部分省份,以及中部馬里布省(Marib)部分地區,但除了胡塞武裝外,它還面臨來自伊朗以及阿拉伯聯合酋長國扶植勢力的牽制。

阿聯酋是也門另一大勢力「南方過渡委員會」(Southern Transitional Council)的靠山。這個派系主要活躍於南部沿海和臨時首都亞丁周邊,主張南也門獨立建國。

也門官方政府和南方派系之間錯綜複雜的陣營劃分,導致各方多年來內訌不斷。正是這些內部裂痕,給胡塞武裝提供可乘之機;加上伊朗等外部盟友的支援,胡塞武裝得以不斷擴張壯大。

也門胡塞武裝7月13日表示,他們向沙特阿拉伯艾卜哈國際機場(Abha International Airport)發射飛彈和無人機,以回應日前也門薩那國際機場遭到的空襲。圖為6月25日胡塞武裝支持者舉行集會。(Rueters)

獲伊朗等盟友支援 胡塞軍事力量大增

根據2024年9月一份泄露給美國媒體的聯合國機密報告,在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黎巴嫩真主黨和伊拉克專家幫助下,胡塞武裝「已從一個能力有限的地方武裝團體,發展為強大的軍事組織」。

不過,也門問題專家和政治風險研究員布魯姆菲爾德(Nicholas Brumfield)認為,伊朗雖在胡塞武裝發展過程中發揮重要的顧問和後勤作用,但不必過分誇大德黑蘭的角色。

他告訴卡塔爾半島電視台:「據報道,胡塞武裝在也門西海岸的攻勢中出動7.6萬名也門戰鬥人員,這些人都是胡塞武裝利用自身治理體系招募的。此外,越來越多證據表明,胡塞武裝已具備本土軍事工業能力。」

另據總部位於倫敦的新聞網站「中東之眼」(Middle East Eye)報道,目前沒有跡象表明胡塞武裝擁有遠程導彈,但它具備中程打擊能力,例如據稱射程可達2150公里的「巴勒斯坦-2」(Palestine-2)系列精確制導導彈。

這張拍攝於2026年7月12日的衛星圖像顯示了曼德海峽(一條重要的航運水道,也是通往紅海的門戶)的狀況。伊朗威脅要利用也門胡塞武裝盟友封鎖曼德海峽,這條海峽是通往紅海的重要通道。(Reuters)

不過分析人士也指出,製造中程彈道導彈既複雜又昂貴,胡塞武裝不太可能在也門本土生產,這些導彈更可能由伊朗提供。

胡塞武裝只為己而戰 伊朗坐收「漁翁之利」

話雖如此,胡塞武裝並非伊朗的「下級」。與其說它奉德黑蘭之命參戰,不如說它是在藉機為自己爭取軍事和政治利益的同時,客觀上助推了伊朗的戰略佈局。

最近一周,也門局勢接近失控,恐怕會演變為一場區域戰爭,但這些戰鬥暫時未將伊朗直接捲入。

多西分析說:「目前的局勢本質上是沙特與也門武裝之間的對抗,與伊朗並無直接關聯……胡塞武裝在追求自己的目標,而非推進伊朗的議程。」

2026年3月27日,在也門首都薩那,一面巨大的伊朗國旗橫臥在胡塞武裝支持者聲援伊朗的集會現場。此時,美以衝突仍在持續。 (Reuters)

「過去八個月的(地區)情況,並非旨在服務伊朗利益。當然,這不是說波斯灣和也門事態發展沒有符合伊朗的利益。它們確實符合,但不是胡塞武裝做決策的主要驅動因素。」

胡塞武裝的兵力擴張,以及與沙特和也門政府軍的戰鬥,給曼德海峽帶來直接安全威脅。一旦曼德海峽也像霍爾木茲海峽那樣遭到封鎖,不僅會導致全球能源供應雪上加霜,也將為伊朗在與美國的博弈中增添極具分量的談判籌碼。

劉佳說:「這有助於伊朗繼續利用霍爾木茲海峽影響世界石油貿易,繼續向美國施壓。」

沙特向美求援 特朗普無心插手

作為波斯灣地區的產油大國,沙特近半年多來的石油出口因美伊衝突而備受挑戰。

美伊衝突爆發後,沙特通過霍爾木茲海峽外運石油的航線受阻,被迫改用國內的東西向管道,將石油運往紅海港口延布(Yanbu)。這條管道的日均運輸量約有400萬桶,相當於全球總供應量的4%。

然而,胡塞武裝在曼德海峽發出威脅後,這條線路也不再安全。沙特只好再次實施替代方案,大幅削減取道紅海南端曼德海峽的運輸量,轉而從埃及紅海港口經由蘇伊士運河及地中海外運石油。

2025年11月18日,美國華盛頓特區,圖為沙特王儲穆罕默德(Mohammed bin Salman)與特朗普在白宮會晤。(Getty)

全球航運研究機構克拉克森(Clarkson Research)研究員戈登(Stephen Gordon)接受《聯合早報》訪問時指出:「2023年底至2024年初胡塞武裝威脅出現以來,途經曼德海峽的各類船舶通行量總體銳減70%;儘管今年有所回升,但目前的水平與2023年同期相比仍低了50%。」

其中,曼德海峽的原油運輸尤其受擾,較今年第二季下降45%。

面對不斷增加的戰爭和經濟壓力,沙特向安全盟友美國求援。據美國媒體報道,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曾致電美國總統特朗普,請求美方幫助打擊胡塞武裝,但遭特朗普拒絕。華盛頓僅同意提供情報等間接支持,而不願軍事介入。

特朗普當前的戰略重心是全力啃下伊朗這塊「硬骨頭」,以及應對國內中期選舉的政治壓力,所以根本無暇顧及也門。況且,胡塞武裝現階段的海上打擊範圍較為克制,並已私下向特朗普承諾只針對沙特船隻,不會打擊國際商船。這一姿態暫時安撫了特朗普的介入衝動。

對慣用交易手段的特朗普來說,也門的賬很好算:若介入,戰事必然擴大,美國將面臨軍費上漲、本國商船遭襲的風險,且未必能徹底消滅胡塞武裝;若置身事外,這些潛在風險都能避開。

2026年10月10日,美國田納西州,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在一個競選集會上發表講話並舉起雙拳。(Reuters)

國大中東研究所的劉佳說:「特朗普不願繼續擴大中東戰爭,與伊朗的戰爭已給美國造成巨大經濟消耗,雖然美國可能繼續向沙特提供武器,但胡塞武裝的示弱給了美國不介入的藉口。」

前美國也門問題副特使邁納(Allison Minor)則告訴彭博社:「特朗普真正關心的是,沙特目前的攻勢究竟有沒有勝算。也門政府或許能取得進展,但要從胡塞武裝手裏收復所有領土的說法,令人懷疑。」

沙土巴聯盟作用有限 當務之急先停火止戰

在求美無果後,沙特嘗試藉助其他地區夥伴的力量,例如啟動它8月與巴基斯坦和土耳其簽署的、類似北約第五條機制的《麥加共同防禦協議》(Mecca Joint Defence Agreement)。

三國國防部長和外交部長10月5日在利雅得召開緊急會議,同意採取威懾措施,並向沙特快速部署軍事力量。這是協議簽署以來首次啟動,但會議聲明並未披露派兵規模和具體任務。

《外交政策》認為,即便沙土巴只是威脅要聯手干預,也可能使沙特與胡塞武裝之間的衝突發生劇變。

8月7日,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Recep Erdoğan)、沙特阿拉伯王儲穆罕默德(Mohammed bin Salman)和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謝里夫(Shahbaz Sharif)在麥加簽署聯合國防協議後合影。(Reuters)

《外交政策》分析稱:「《麥加共同防禦協議》的成員國擁有近140萬現役軍人的總兵力,這還不包括3400架飛機、6000輛坦克和340多艘海軍艦艇。巴基斯坦是世界上唯一擁有核武器的穆斯林佔多數的國家,而土耳其擁有北約第二大武裝力量。」

不過,土耳其國會至今尚未批准這項協議,這是橫在具體軍事行動面前的一大障礙。多西提醒:「土耳其政府固然可以依法向沙特提供協助,但如果要派兵參戰,就必須獲得國會同意。」

沙特今年7月底還跟13個國家建立海上防禦聯盟,以共同應對胡塞武裝在紅海、曼德海峽和亞丁灣對商船及能源通道構成的威脅。聯盟成員同樣包括土巴兩國,以及科威特、巴林、卡塔爾、埃及和約旦等國。這些盟友或許能伸出援手,但是否願意實際參與也門作戰,也是個問號。

美伊戰爭爆發已經給利雅得敲響警鐘:美國安全保護傘不再牢固,必須發展多元化的安全保障關係。如今與胡塞武裝的戰火重燃,更讓利雅得深刻體會到「雙海峽問題」的緊迫性。

2026年9月19日,沙特阿拉伯首都利雅得,哈立德國王國際機場(King Khalid International Airport)遭到襲擊,燃料儲存區冒出大量黑煙。(Reuters)

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中東中心(Carnegie Middle East Center)的分析文章指出,沙特曾試圖通過加強也門政府軍、建立多邊威懾機制,以及與胡塞武裝和伊朗保持溝通渠道暢通,來應對雙海峽的突發情況,但這三條路徑的進展都不太順利。

「沿海戰線的崩潰暴露沙特軍事整合的局限性,而國際社會目前對沙特的支持,重點依然是情報共享和保衛沙特安全,而非與胡塞武裝作戰。」

無論如何,任由戰事蔓延只會加劇中東地區的安全困境和人道主義災難。上述文章指出,當務之急是也門各方先凍結當前的軍事對抗態勢。

2026年10月5日,也門燃氣供應緊張,塔伊茲(Taiz)民眾帶同煮食用的燃氣罐排隊等待充氣。(Reuters)

這意味着胡塞武裝必須停止在也門境內的推進,並停止襲擊沙特領土和海上航運;沙特和也門政府則應避免開闢新戰線,同時採取「防禦與適當激勵」雙管齊下的策略,促使胡塞武裝保持克制。

然而,在美伊談判僵持不下的情況下,各方顯然很難快速達成停火止戰共識。知情人士告訴彭博社,沙特領導層評估,這場戰事至少會持續到明年元旦以後,沙特方面可能會與胡塞武裝長期鬥爭下去。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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