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數學天才「韋神」憑什麼不能賣教科書?

撰文:外部來稿(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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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四天,累計銷量破2.6萬件,銷售額估計超100萬元。這是「韋神」賣書交出的成績單,也是近期點燃輿論的導火索。

韋東奕B站帳號截圖。
韋東奕接受採訪時手提一瓶礦泉水、兩個饅頭的形象引發網友熱議。(網絡圖片)

面對數學家主編教輔並參與帶貨的消息,不少人痛心疾首,「人設崩塌」「學者掉價」「知識變味」等質疑隨之而來,這位素有「韋神」之稱的數學天才再次被推上輿論的風口浪尖。今天我們就來聊聊如何看待「韋神」賣書這件事。

2021年,一段北大校園採訪視頻走紅,視頻中的韋東奕一手拎著饅頭、一手拿著礦泉水,樸素到近乎木訥。有心的網友細究發現,這位衣著樸素的青年高中時兩奪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金牌,保送北大一路讀到博士,如今已是北大長聘副教授,「韋神」之名便由此而來。

今年8月18日,停更14個月的他恢復B站更新,同步上架兩套自己主編的教輔,四天賣出2.6萬件。誰也沒想到,「韋神」的這次回歸竟是為了賣書,於是,便有了開頭罵聲紛至遝來那一幕。罵得最響的,無非三種腔調:

一是掉價說。認為數學家去編中小學教輔,是大材小用、不務正業。恰逢同為北大出身的王虹、鄧煜剛斬獲菲爾茲獎,有人偏要比高低,語帶嘲諷:「別人攻堅數學猜想,天才卻深陷流量帶貨。」但其實韋東奕在數學之路上從未止步,2025年,韋東奕就與合作者在數學頂刊發表了研究成果。

二是圖錢說。有的人在評論區斷言「韋神根本不會搞這些,那些親戚真是忍不住了」「賣書絕對不是韋神的本意」。在這些猜測裡,學者不僅註定與錢絕緣,還需斬斷親緣,一旦和「賣」字沾邊,就必然是被家人推著走、被資本牽著走,本人不過是被推到台前的「招牌」。

三是套路說。有人一句「硬造神,還不是落到錢上」,便把定價正常、明碼標價的正規出版物,說成了割韭菜;有人追問售賣背後的利益鏈,是否牽扯其親屬。其實,北大官方已經確認賬號系本人所有,親屬和出版社也公開證實,這套書確實是由韋東奕本人親自主編,目前沒有證據證明是「貼牌撈金」的套路。

這場爭議本身並不複雜,值得玩味的,是爭議背後的公眾心理。

首先是「流量裹挾名人」的集體焦慮。不少網友對直播帶貨有著本能反感,出於善意擔心韋東奕「是不是被家裡人推著走」,並質疑這次帶貨是否又是一場流量收割。這種質疑,其實不是沖著韋東奕本人來的,而是把對直播帶貨亂象的普遍不信任,投射到了一個他們最不願看到被消費的數學家身上。

這份警惕並非無風起浪,這些年帶貨翻車倒下的名人數見不鮮。不過,警惕是好事,「定罪」則是另一回事。法治上講「疑罪從無」,輿論也應有這份克制。韋東奕本就性格內向、不擅長面對輿論,鋪天蓋地的猜疑對他而言,無疑是一種額外的壓力。況且,眼下能確認的信息,其實並不支持「割韭菜」的猜測。輿論監督的槍口應該先對準商品本身,若是真有質量問題、貨次價高,到時候再追責不遲;證據沒出來之前,輿論不應先做「有罪推定」。

深究一層,還有「學霸不能談錢」的刻板印象。中國社會素來有尚賢敬學的傳統。這些年,韋東奕在一些人心中早已不只是一個人,更像一尊「神」。他饅頭就礦泉水、穿樸素襯衫、拎著水瓶和塑料袋走在北大校園裡的身影,被網友反復剪輯、傳播,最終拼成了一個掃地僧式的傳播符號。天賦異稟、生活極簡、一心向學、不食人間煙火,這個他人賦予的人設,很多成分是真實的,但也不乏公眾想像的投射。如今,這尊「神像」掛出了三四十元的商品鏈接,於是就有人覺得他「跌落神壇」「掉價了」。

許多人失落的,是發現自己親手捧起的那尊「神像」,原來也需要在現實中賺錢養家。這便是近些年來輿論場常見的「造神」與「毀神」的反轉:一些人一邊渴望「純粹」、親手把他人架上神壇,一邊又在對方顯露出一點世俗煙火氣時,立時感到幻滅。

從根子上講,更有「搞科研不能賺錢」的道德綁架。在不少人的觀念裡,科研工作者似乎就該枯坐書齋、守在實驗室,清貧是他們的「標配」,談錢是他們的「失格」,賺錢則更是「不務正業」。這種想法的出現是歷史慣性作用的結果。從「君子固窮」到「板凳甘坐十年冷」,清貧長期被當作知識分子的美德,也被當作一種道德試金石,仿佛一個科研工作者一旦和錢沾上邊,其純粹性就要打折。

但這套邏輯經不起推敲。科學求真、商業求利,兩者並不天然對立。安守清貧可以是一些科研工作者的個人選擇,但社會輿論若把「窮」和「高尚」強行綁定,就成了一種規訓:既要他們貢獻知識和才華,又要他們安貧樂道,還要求他們不能計較物質回報。這種「既要又要還要」,並不公平,也不利於形成積極、可持續的科研生態。

被網友尊稱為數學天才的「韋神」發佈在抖音開設帳號發布影片和網友打招呼。(抖音)

在筆者看來,評判韋東奕主編教輔一事,應當兼顧兩重維度:一方面要看教輔產品本身的質量,如果書籍粗製濫造、貨次價高,作為主編就應當承擔相應責任,誰也不必護短;另一方面也要考量這件事對其主業科研的影響,倘若這類事務大量擠佔本職工作的時間精力,公眾完全有理由質疑。但賣書這件事本身不僅不應被罵,反而啟示我們:社會對科研工作者的尊重應該體現在更多方面。

營造「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氛圍。科研工作者也是人,也希望能過上更好的生活。在不違法違規、不違背學術倫理的前提下賺錢,天經地義。賣一本自己主編的書,和開一場講座、上一門收費課,本質上沒有區別,都是知識變現,都靠專業吃飯。

歷史上許多搞科研的人也會投身商業,其中不少人錢賺得乾淨、事做得漂亮、名留得長久,還反過來滋養了科學事業。發明炸藥的諾貝爾,靠專利和產業發了大財,晚年又用巨額財富設立諾貝爾獎,反哺了人類的科學事業。公眾心裡其實也有一桿秤:多年前,袁隆平院士逛車展,被一輛奔馳敞篷車吸引多看了兩眼,就有人嘀咕他「想買豪車」,結果網友一邊倒地力挺:「這樣的科學家有多少錢也沒有人仇富,真正靠自己有錢的,人們敬佩。」其實,只要錢來得乾淨,搞科研能過得富足,是一件好事。

倡導「回也不改其樂」的從容。先賢們讚歎的,從來不是「窮」,而是「樂」,在於一個人無論貧富,都能安於自己的志業,從容自在地活著。在今天的中國,科研工作者可以對錢沒興趣,也可以坦然地賺錢;可以安於正常的生活,也可以依法經營產業致富。科研工作者從事各種副業的事情古已有之,不應成為被非議的點。

社會要做的,是營造一種讓科研工作者無論貧富都能安心做事、樂在其中的氛圍,而不是拿「窮」或「富」當尺子去量他們的道德。讓他們從容,比讓他們「符合人設」重要得多。

涵養「薄責於人」的寬厚。韋東奕主攻偏微分方程、幾何分析等前沿領域,已在國際數學期刊發表多篇論文。從事這樣的基礎研究,業餘通過編教輔賺些錢,用勞動換取報酬是無可厚非之事。

所以問題的關鍵是社會能否少一點苛責。孔子當年讚賞「子路受牛」、批評「子貢贖人」,說的正是這個理,拿聖人的標準要求普通人,善行反而無以為繼。對待科研工作者亦當如此,不必苛求他們清貧成聖,而需尊重他們憑本事掙錢、體面生活。這份寬厚一旦成為共識,自會形成強大的感召力。

說到底,被封「韋神」的韋東奕,也是一個在學術與日常之間平靜生活的普通人。他出的書好,可以買;不好,可以批評;但單單因為他賣書就開罵,實在沒有必要。把屬於普通人的日子還給他,才是對以他為代表的一眾科研工作者應有的尊重。

本文轉載自浙江省委宣傳部主辦的微信公眾號「浙江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