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魚落雁，閉月羞花」被後世轉化為對應古代的四大美人，今天由「沉魚」西施說起。春秋時期美人西施的故事，通常從一條溪流開始，女子俯身浣紗，容貌映在水中，游魚看得入神，竟沉入水底，民間以此形容西施美貌的「沉魚」（莊子本身說的不是西施）。比起魚是否看呆，她的人生還有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被送入吳宮、捲入吳越爭霸之後，她最終去了哪兒？

有說她與范蠡泛舟遠去，有說她遭到沉江。兩種結局，一個圓滿，一個殘酷，流傳多年，卻都不能當成歷史真相。

從苧蘿女子到吳宮美人

傳統記述中的西施，是春秋末年越國苧蘿人，所在地一般對應今天浙江諸暨一帶。浣紗女的形象深入人心，但詳細生平並沒有像帝王將相那樣，留下連貫清楚的記錄。她之所以與國家興亡連在一起，背景是越王勾踐的一場慘敗。

美人計削弱吳國　舉手投足早有準備

《史記．越王勾踐世家》記載，勾踐不聽范蠡勸阻，出兵攻吳，結果敗退會稽，被吳王夫差包圍。越國透過求和、獻禮方式保住生機，勾踐回國後「臥薪嘗膽」刻苦自勵，整頓政事，等待反擊機會。到了《吳越春秋》的敘事中，美女也成為越國削弱吳國的手段。大夫文種提出多項計策，包括贈送財物、鼓動對方興建宮室，以及獻上美女，使吳王沉迷享樂。

西施並非唯一被選中的女子，書中同時寫到鄭旦，兩人來自苧蘿山，經過服飾、儀態和步態訓練，三年後才被送往吳國，由范蠡進獻。這個細節，與後世「偶遇絕色女子，立即送入宮中」的簡化版本不同，在這套故事裏，西施進宮是事先安排的政治行動，連舉手投足也在準備之列。

夫差看到越王忠心　忠臣伍子胥看到危機

同一份禮物，在吳國君臣眼中，有截然不同的意思。《吳越春秋》寫夫差收到西施、鄭旦後十分高興，認為越王願意獻出美女，是服從吳國的證明。伍子胥卻提醒他，勾踐仍在勤於政事、聚集人才，越國的恭順不能照單全收，屢次強烈進諫。

夫差沒有接受勸諫，留下了兩名美女。這段記述把故事的張力放在君臣判斷的分歧，君主一方相信勝利已經穩固，臣下一方擔心敗者正在等待翻身。不過，《吳越春秋》成書距離吳越爭霸已有相當長時間，其中交織了歷史敘述與傳奇色彩，將西施說成像今天有完整情報網絡、每天秘密傳信的「女間諜」，似乎超出了上述記載。

《史記》講述越國復興時，著重的是勾踐整頓國政、文種與范蠡的謀劃，以及兩國軍事形勢的轉變。吳國覆亡，不能只用夫差愛上西施來解釋。

亡國之後　故事走向兩個方向

西施最吸引後人的部分，恰好也是記錄最不清楚的部分，即吳國滅亡後，她的命運，正史沒有記載。

在浪漫版本裏，范蠡助越王滅吳後功成身退，帶西施離開權力中心，乘舟隱入江湖，出處是唐代杜牧詩句「西子下姑蘇，一舸逐鴟夷」（鴟夷子皮是范蠡化名）和蘇軾的詞。明代梁辰魚的《浣紗記》，便將西施與范蠡的愛情、離散和重聚寫成完整戲劇。

另一條傳說線索卻指向死亡，古書與後世議論中出現西施被沉水的說法，但究竟由誰下令、發生在甚麼時候，各種講法並不一致。《墨子・親士》中提及「是故比干之殪，其抗也；孟賁之殺，其勇也；西施之沉，其美也；吳起之裂，其事也」，說法與事發時代很近，越國滅吳時，墨子生活的鄉國魯國又是吳越鄰邦，他很可能親歷那段歷史的尾聲。比干、吳起都是真實人物，也都是被殺，所以這句一般理解為西施因美貌被沉水而死。

一說來自南宋姚寬《西溪叢語》引《吳越春秋》，稱吳國滅亡後西施被處死。明代楊慎也聲稱見過佚文，內容是越王夫人認為西施美貌導致夫差亡國，擔心她禍及越國，暗中命人把她裝入「革囊」，沉於江中。但這些內容不見於今天流傳的《吳越春秋》版本，只靠後人轉引。

因此，「范蠡帶西施遊五湖」適合當作傳說講述，卻不能直接寫成她的確定晚年，《史記》記載范蠡離越後帶家人到齊地耕作致富，當中沒有提及西施。同樣，某個人因嫉妒而將她沉江，也不能在缺少證據下當成定論。

至於「沉魚」，亦不是替這段人生留下的目擊證詞，與沉魚落雁相關的早期典故見於《莊子．齊物論》，原文談的是上古美人毛嬙、麗姬，以及魚鳥與人對美的不同反應，並非記錄西施浣紗的場面。

傾國傾城之美，西施留給後世最鮮明的畫面，是溪畔浣紗、宮中歌舞和湖上扁舟。然而，當吳越爭霸告一段落，這名女子自己的生活，也從較可追索的敘事中淡出。那艘載她遠去的小船，是後人願意相信的歸宿。她是否真正登上去，歷史沒有確定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