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重陽佳節，香港各大墳場與靈灰安置所都會擠滿孝子賢孫，特別交通安排與掃墓人潮的熱鬧程度完全不輸清明節。不過，大家有沒有想過，重陽節在傳統民俗上原本只是一個登高賞菊、佩茱萸、喝菊花酒的秋遊避災節日，古代並沒有掃墓這項習俗？

到底是甚麼原因，讓重陽節在香港一步步演變成「第二個清明節」？背後原來隱藏著一段長達二百年的本地文化變遷史！今次《香港01》開罐 Opener 為大家拆解這個港人習以為常的本地集體冷知識！

一、 重陽節的真正起源！《易經》陽數與「斬瘟魔」神奇典故

要了解重陽節的演變，首先要明白這個節日最初是怎麼來的。重陽節在農曆九月初九日，在《易經》的陰陽觀念中，「九」被定為陽數，九月九日正好是日月兩「九」相重，因此稱為「重陽」或「重九」。由於「九九」諧音「久久」，有長久長壽的含意，因此古人認為這是一個值得祈福延壽的吉祥日子。

現存最早記錄重陽節俗的古籍，可追溯至《呂氏春秋》的《季秋紀》，記載了古人在農曆九月秋收後祭饗天帝與祭祖的活動。戰國時期屈原在《遠遊》中亦寫有「集重陽入帝宮兮」，顯示當時已有「重陽」之稱。到了西漢，劉歆《西京雜記》記載，漢高祖戚夫人的侍女賈佩蘭出宮後曾透露，宮中每年九月九日都有佩帶茱萸、吃蓬餌（即重陽糕）及飲菊花酒以辟邪延壽的風俗。魏晉南北朝時期賞菊飲酒漸成風尚，到了唐代正式被皇室確立為官方節日。

二. 登高避災的傳說故事

古人過重陽節最核心的活動是「登高」。為什麼要登上高處？民間最膾炙人口的是東漢桓景的故事：

桓景劍刺瘟魔：據南朝梁吳均《續齊諧記》記載，東漢汝南郡出現引發瘟疫的妖魔，青年桓景的父母不幸病逝。桓景拜仙人費長房為師學道，獲贈降妖青龍劍。九月初九當天，費長房提醒妖魔將至，命桓景帶領全鄉父老，攜帶載有茱萸的錦囊和菊花酒登上高山。妖魔聞到茱萸香與酒氣不敢靠近，桓景衝下山將妖魔刺殺，全村因而化險為夷。

陝西驪山避洪水傳說：陝西一帶亦流傳，驪山農戶好心收留算命先生借宿，算命先生臨行前留下句「九月九，須往高處走」。農戶在九月九日帶全家登驪山高峰，傍晚下山發現山溝村莊已被暴漲洪水淹沒，因而躲過一劫。

古人亦認為「九」為陽數之極，盛極必衰，重陽之日陽氣走盡、陰氣上升，易生邪氣與病氣，因此必須登山呼吸清氣，並利用具溫熱驅寒功效的茱萸和清熱明目的菊花酒來抵抗疫病。

三、 重陽節為何變「香港第二個清明」？

儘管傳統重陽節以秋遊登高為主、並沒有掃墓習俗，但香港人卻早已習以為常將重陽與清明並列為兩大掃墓節日。這個本地獨特的變遷，可以分為兩個階段來看：

1. 200年前已有記錄！1819年《新安縣志》揭密

重陽掃墓在香港到底幾時開始？記錄香港人在重陽拜山的文字紀錄，最早原來都有二百幾年！根據清代舒懋官、王崇熙等纂修的《新安縣志上卷》（清嘉慶二十四年，即1819年版本），書中明確記錄：「重陽掃墓與清明同。餘節大略與荊楚歲時無異。」 這項歷史紀錄證明，早在兩百多年前的清代，香港地區（當時歸屬新安縣管轄）已有重陽節掃墓祭祖的風俗。

四、 戰後舊報章剪報大解密！1950年代登高人數多過拜山？

雖然清代已有地方志記載，但重陽拜山真正演變成全香港人集體習慣，是戰後香港的社會發展。根據《知史》網站的資料，可以清晰還原這一段演變軌跡：

1948年（登高與掃墓並重）：1948年10月8日《文匯報》刊登「重陽節登高須知三禁例」，報導中將登高與掃墓的市民相提並論。

1954年（登高人數勝過拜山）：1954年10月8日《文匯報》報導「重陽登高山頂熱鬧，市場平靜更遜往年」，指出當時「比較起來，登高的人要比拜山的人多。昨天到郊外掃墓的人不很多，擠擁情形遠比不上清明」。這說明在1950年代初，多數市民過重陽依然選擇登高郊遊。

1976年（拜山正式成為主流）：到了1976年10月30日，《文匯報》報導指「明日為重陽節，為方便居民前往掃墓之行，當局將在重陽節期內採取特別交通措施……」，並詳細列出鐵路與巴士往來各大墳場的特別班次。這顯示最遲在1970年代，重陽拜山已經正式取代單純登高，成為全香港主流的集體習俗。

五、 拆解港人集體習慣3大主因！移民城市「有樣學樣」？

為什麼重陽掃墓能在香港迅速普及並成為主流？歷史學者與社會分析歸納出三大核心主因：

1. 模仿客家宗族習俗：香港客家宗族傳統上有在重陽節拜祭祖先、掃墓祭祖的習慣，為周邊社群提供了示範。而新界原居民（客家與圍頭）之所以堅持重陽秋祭，是因為秋收後祭拜開基祖是族產分配與身份認同的重要儀式。

2. 移民城市的集體擴散效應：香港開埠以來屬於移民城市，不同時期有大量移民湧入。後來者看見本土客家宗族有重陽拜山習慣，便「有樣學樣」跟著模仿。加上香港人口密度極高，這種習俗非常容易在社區間傳播並形成集體行為。

3. 公共交通配套便利：政府與交通機構在重陽期間提供特別巴士與火車班次直達各大墳場，大大降低了前往郊外掃墓的門檻，進一步促進了市民集體前往掃墓。

六、 香港墳場見證歷史！華永會百年「大簿」藏日治舊街名

隨著重陽拜山普及，香港各大華人墳場亦記錄了這座城市的歷史滄桑。由華人永遠墳場管理委員會（華永會）管理的香港仔華人永遠墳場，於1913年由18位華人領袖向政府爭取興建，並於1915年正式啟用，是香港首個無宗教背景的華人永遠墳場，象徵著當年旅港華人在香港「落地生根」、「以港為家」的轉折點。

根據HK01報導，華永會收藏多本過百年歷史、俗稱「大簿」的墓地配售簿與落葬登記簿「葬冊」，記載了蔡元培（北京大學前校長）、周壽臣、利希慎、鄧志昂及區德等近代知名人士的安葬資料。

除此之外，在香港仔華人永遠墳場經歷日治時期的「大簿」中，其中寫下的領售人地址亦記錄了日治時期的改名街道，例如「東明治通」即為今天的皇后大道東，「鹿島通」則是現在的太子道。當時「大簿」更記載了昔日的地價，「宿」字台一個墓地售價500港元，在當年甚至能買下整條街！

原來我們每年重陽節跟家人去拜山，背後不僅包含著《易經》陽數與東漢斬瘟魔的古老傳說，更融合了超過二百年的《新安縣志》本地紀錄、客家移居文化以及戰後移民城市的歷史變遷！下次重陽節去掃墓或登高郊遊時，不妨把這個結合歷史與生活冷知識的香港故事分享給身邊的親朋好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