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受矚目的「習特二會」大幕開啟在即，此前傳出將隨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訪美的大規模企業家團，卻遲遲沒有確切消息。

本月初，多家媒體報道有「大規模企業家」隨習近平訪美，比亞迪、寧德時代、小米等公司的高管據稱都在名單上。但就在習近平出發前夕，這一計劃傳出可能生變。

彭博社星期三（9月23日）引述一名不具名的美國高級官員稱，習近平不會帶任何中國企業總裁訪美。《南華早報》則報道，中美兩國圍繞中國對美投資、以及「投資理事會」（也譯「投資委員會」）產生了分歧，使原計劃陷入停滯。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郭嘉昆星期三被問及此事時，表示「沒有相關的信息」。

投資理事會是今年5月中美元首北京會晤時，雙方同意成立的兩個政府間機制之一，另一機制為貿易理事會。最新一輪中美經貿磋商後，美方宣佈貿易理事會投入運作，但未提及投資理事會。中方則僅表示，雙方就「促進雙邊貿易投資」等問題進行了交流。

美國企業界的參與熱度卻沒有因此減退。出席特朗普招待晚宴的美企高管名單仍在不斷增加，包括亞馬遜創始人貝索斯、特斯拉行政總裁馬斯克、蘋果公司執行董事長庫克、英偉達行政總裁黃仁勛、OpenAI行政總裁奧爾特曼等，其中不少人也曾在今年5月隨特朗普訪華。

媒體指出，不對稱的出席陣容令外界對峰會達成重大商業協議的預期降溫，也折射出中美對元首會晤的期待不一樣。

但無論如何，與上一次習近平對美國進行國事訪問時相比，中國企業家扮演的角色已大不相同。

11年前的訪美團

2015年9月，習近平就任中國國家主席後首次對美國進行國事訪問，15名企業家隨行。

隨團企業家名單在他啟程前一周公佈，包括阿里巴巴、騰訊和百度三家互聯網企業的創始人馬雲、馬化騰、李彥宏；中遠集團時任董事長馬澤華、中國建築時任董事長官慶、中國銀行時任董事長田國立、中國工商銀行董事長姜建清；萬向集團創辦人魯冠球、聯想集團董事長楊元慶等。

這15人當時並非僅是「跟隨」，企業交流本就是習近平2015訪美行程中的重要一環。當時中國官方也把企業家放在中美關係中的重要位置。就在習近平訪美前三個月，時任副總理汪洋會見中美企業家時說，經貿合作是中美關係的「壓艙石」，這塊「壓艙石」分量有多重，能否保證中美關係這艘大船穩定前行，「關鍵是靠兩國企業家的努力」。

當年9月23日，習近平抵達西雅圖的第二天就出席中美企業家座談會並發表講話；他高度評價工商界長期以來對兩國經貿合作和中美關係發展的貢獻，並強調中國企業對美投資「方興未艾」。

同天下午，習近平還參加了「第八屆中美互聯網論壇」，馬雲、馬化騰、扎克伯格、庫克、貝索斯等均參加相關活動。

當時擔任美國布魯金斯學會約翰·桑頓中國中心主任的學者李成在習近平訪美後寫文章，把習近平與中美科技巨頭的合影稱為「價值2.5萬億美元（3.19萬億新元）的合影」，還說「作為習近平在西雅圖尋求美國商界合作的努力的一部分， 這張合影的重要性甚至超過了習主席隨後在華盛頓受到的國事禮遇。」

新華社報道稱，習近平在西雅圖大量接觸美國工商界，向美國介紹中國經濟現狀和未來發展方向，給美國工商界吃了一顆「定心丸」。

從高點回落

次年，中美雙向投資迎來高峰。美中關係全國委員會（NCUSCR）與榮鼎諮詢（Rhodium Group）的數據顯示，2016年中美雙向外商直接投資（FDI）首次突破600億美元的新高。其中，中國企業當年對美完成投資約456億美元，是前一年的三倍；民營企業佔中國對美投資總額的79%。

10年後，情況已大不相同。榮鼎今年4月發表的報告《為什麼中國對美FDI不會反彈？》指出，中國對美直接投資自2016年高峰後顯著下降，並在過去五年持續處於低位。2025年中國企業新宣佈的對美投資不足30億美元，是2010年代以來最低水平。

美國對華的投資也在退潮。榮鼎統計，美國對中國科技企業的風險投資在2018年達到144億美元峰值，到2022年只剩12.7億美元，跌至10年低點。

這10年中美關係發生了巨大變化，兩國進入戰略競爭，美國發動貿易戰、加強對中國投資的國家安全審查、增加高端晶片出口禁令等，中國也收緊資本外流、限制部分海外投資。榮鼎認為，今天限制中國企業赴美投資的因素已深植於中美戰略競爭和互信下降之中，即使兩國達成新的貿易協議，也很難讓中國對美投資重新回到2016年的水平。

這種變化也影響到企業。2015年隨習近平訪美的阿里巴巴、騰訊和百度，如今都已被五角大樓列入「中國軍事企業」清單；此次據報在隨行名單上的寧德時代和比亞迪，同樣榜上有名。

當前中國官方仍把中美經貿關係稱為兩國關係的「壓艙石」，但外部環境已完全不一樣。

2015年前後，中美討論互聯網、電商、金融和製造業時，市場、投資和商業合作仍是主導敘事。如今兩國致力於發展的半導體、人工智能、機械人等，越來越直接與國家安全和科技競爭掛鈎；甚至生物醫藥、航運等傳統商業領域，也被納入安全審查範圍。

被推到國家競爭一線，企業家就很難扮演「和平使者」的角色。

中國企業家位置的變化

而在中國國內，民營企業家所扮演的角色也早已改變。馬雲在2015年隨習近平訪美時，是中國全球化企業家的標誌性人物之一；幾年之後，螞蟻集團IPO被叫停，阿里巴巴受到反壟斷調查，馬雲也減少公開露面。路透社指出，習近平在2015年之後，很少帶企業高管出訪；2020年起，官方更對互聯網、教育和房地產等行業展開整頓，一些曾經擁有巨大影響力的民營企業家逐漸淡出聚光燈。

但中國發展離不開民企。習近平2025年2月罕見召集民營企業家座談，鼓勵他們「大顯身手」。亞洲協會政策研究所中國分析中心的中國經濟研究員李其（Lizzi C. Lee）指出，北京依賴民營企業實現尖端技術突破，但同時也要求企業發展和海外合作符合國家戰略。

她形容，今天的中國企業家被要求同時成為「服從的創新者、戰略風險承擔者和政治上可靠的市場主體」。

倚重同時也要管理。今年5月，彭博社報道稱，中國將頂尖AI人才的出境管制範圍擴大，要求阿里巴巴、深度求索等民企核心AI研究人員和高管在出國前須獲得官方批准。

這種變化在此次訪美安排中也有所體現。據《南華早報》報道，中國人工智能領域的領軍人物似乎一開始就不在隨行名單的考慮內。香港大學金融學講座教授陳志武分析，他們此時若隨行，可能陷入尷尬處境，不帶他們也是一種保護。

11年前，中國企業家是中美關係的橋樑，也曾在元首外交過程中站到聚光燈下；今天他們仍然重要，也沒有退出中美交流。但越是被重視，也就越難以獨立於政治的力量，做牽線搭橋的人。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