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一年一度的諾貝爾獎公布時間，中國社會關於諾獎的討論再次熱鬧起來。諾獎是源於西方的全球最知名獎項之一，分為自然科學獎（物理學獎、化學獎、生理學或醫學獎）與文學獎、經濟學獎、和平獎。其中，文學獎、經濟學獎與和平獎的評選容易受到西方文化、規則、意識形態的過多影響，有時候難以反映和涵蓋來自像中國這樣的非西方文化圈的情況，而自然科學獎因為側重自然世界的研究故而成為世界範圍有很大共識的科學獎項。這樣說絕不意味着諾獎是唯一評價標準。事實上，哪怕是本文側重探討的諾貝爾自然科學獎，都難以避免存在侷限，因為有的研究與貢獻難以用諾獎來衡量。然而，鑑於諾貝爾自然科學獎在世界範圍的科學影響，所以多年以來，正在走向世界舞台的中國存在一種諾獎情結。

時至今日，中國產生的諾獎得主屈指可數，與中國長期以來的龐大人口體量和連續多年的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地位不符。中國科研看起來「數據繁榮」，比如自然指數、高水平國際期刊論文數量都已超越美國，但諾貝爾自然科學獎得主數量連美國的零頭都比不上。中國GDP已經是日本GDP的4倍，但諾獎得主數量遠遠少於日本。

2025年10月，曾成功預測中國科學家屠呦呦有望獲諾獎的北京大學生物學教授饒毅在微信公眾號表示：「2035年之後，中國因為科學發展，不斷出現重要的發現和發明，從而也順其自然逐漸獲得諾貝爾獎，以後越來越多。日本獲諾獎的高峰期在2000年至2040年，之後下降。這種變化是因為日本在2010年至2040年的政策和文化性錯誤，導致日本科學不僅在國際相對退後，而且不如自己之前的歷史。到2050年，中國因為科學發展的程度和時間，而相應的諾獎數量超過日本。」

饒毅是一位以敢言著稱的生物學家，多年以來致力於推動中國科學發展。他的大膽預測會否實現？應該說，他的預測合乎中國教育和科學發展的進程，但能否成真，尚待中國社會的持續努力。

與世間任何追求卓越的事業一樣，一個社會的教育和科學事業的重大突破，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有一個長期積累的過程。教育和科學事業的發展固然有可能存在少數偶然的奇蹟，但整體而言，往往與一個社會的經濟發展水平、現代化進程密切相關。第一次工業革命以來，人類的科學中心起初在英國，但後來慢慢轉移到美國，這背後固然有國際局勢的影響，但離不開一個關鍵因素：美國超過英國成為世界第一大經濟體，走在現代化進程的前列。

目前中國的諾獎得主數量之所以遠遠少於美國、日本，同樣與各自的經濟發展水平、現代化進程密切相關。美國作為繼英國之後西方的中心，無論經濟發展水平還是現代化程度，都至少有存量優勢。

日本儘管與中國在差不多的時間開啟現代化，但不容忽視的現實是，不同於中國最終失敗的洋務運動，日本的明治維新成功讓國家實現崛起。後來的日本儘管深陷軍國主義的泥潭，給自身和亞太地區帶來了深重災難，但二戰後日本迅速走出泥潭，在1968年崛起為西方世界的第二大經濟體。憑藉強大的經濟和工業實力作為後盾，日本的教育、科學事業持續發展，從而為後來尤其是21世紀以來日本頻繁產生諾獎得主的亮眼成績打下重要基礎。

與美國、日本相比，中國的現代化事業充滿坎坷。中國非但未因為洋務運動走向成功，反而在此之後長期陷入內憂外患的災難之中。直到1949年中國才重新實現統一和獨立，才開始在十分貧窮落後的國情面前開展掃盲教育。1978年中國實行改革開放，從此開始長達數十年的持續快速發展，成功在2010年崛起為第二大經濟體和第一大工業國。正是在此背景下，中國才有足夠的能力為教育和科學事業進行大規模投資。時至今日，中國已經成功躍上全球產業鏈的中高端，被英國《經濟學人》稱為科學超級大國。但因為積累的時間相對有限，中國偏重應用科學，而在基礎科學領域存在短板，故目前的諾獎得主數量難以與美國、日本相比。

尤其需要考慮的是，諾貝爾自然科學獎因為是對人類重大科研成果的評選，而人類重大科研成果的發現往往需要較長的研究與被認可的時間，故諾貝爾自然科學獎的評選經常具有滯後性，即那些被授予諾貝爾自然科學獎的科研成果經常在一二十年乃至數十年之前已經產生。

日本的GDP已被中國超越多年，但日本之所以能產生較多諾獎得主，一個主要原因是對一二十年乃至數十年之前的科研成果的確認。同樣道理，今天中國之所以諾獎得主屈指可數，主要是因為中國現代化事業充滿坎坷，歷史進程比較晚，故哪怕本世紀以來中國科學進步非常大，依舊需要一二十年乃至數十年的時間來開花結果。某種程度講，如果若干年後中國湧現一大批諾獎成果，但其實本世紀以來中國的發展已經打下基礎，只不過需要時間來確認。從經濟發展水平和現代化進程來看，中國因為連續多年在教育、科學事業進行鉅額投資，相信在未來有希望結出豐碩的果實，諾獎得主的數量一定會增加。

關於這點，30年前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楊振寧在《近代科學進入中國的回顧與前瞻》一文中認為，歷史長流必然有長遠因素，有四個因素對21世紀中國科技發展起決定性作用：一是人口眾多的中國擁有千百萬極聰明的青年；二是儒家文化注重個人勤奮和忍耐，重視子女教育，有利於培養出一代又一代勤奮而有紀律的青年；三是對科技重要性的認識已經成為全民共識；四是1978年起，中國經濟猛進，在21世紀必會成為世界工業強國之一。在楊振寧看來，21世紀的中國因為具備以上四個因素，故到了21世紀中葉，「極可能成為一個世界級的科技強國」。

改革開放尤其是本世紀以來，中國已經具備楊振寧說的四個因素，但教育和科學環境、學術生態、基礎研究仍然存在不足，學術不端問題十分嚴重。2021年隸屬於中紀委的《中國紀檢監察》雜誌在《曬一曬「象牙塔」裏的那些官僚主義》一文中尖鋭批評高校過度行政化，存在四大亂象，包括：「官氣」十足，衙門做派；門戶林立，近親繁殖；不務正業，攀附結交；好高騖遠，貪圖虛名。今年視頻博主耿同學掀起的學術打假風暴，正是中國學界亂象的一個具體例證。

正因這樣，中國教育和科學儘管本世紀以來進步非常大，具有顯著的規模和數量優勢，自然指數、高水平國際期刊論文數量均位列世界第一，但依舊缺乏世界頂尖研究成果，呈現「大而不強」的特點。今年7月兩位中國數學家王虹、鄧煜，榮獲被譽為數學領域諾貝爾獎的菲爾茲獎，有力說明了中國的進步與短板，一方面王虹、鄧煜早年在中國接受教育的事實說明中國教育事業的進步，另一方面王虹、鄧煜都是在美國獲得博士學位並且留在歐美從事學術研究的事實說明中國頂尖人才的培養、頂尖研究成果的產生仍然與歐美存在差距。

未來中國的諾獎得主數量能不能像饒毅預測的那樣超過日本，甚至有沒有希望超過美國，主要取決於中國經濟發展和現代化進程能否持續向前。這至少包含兩個層面的努力，一是中國要下大力氣持續推動經濟發展與促進社會公平，要努力讓「中國見頂論」和「中國崩潰論」落空，要讓目前大量民眾體感比宏觀數據差得多的經濟形勢早點企穩回升；二是要認真反思「錢學森之問」，要改革教育和科學體系，整治學術不端、過度行政化、「學閥」問題，要努力營造鼓勵創新、潛心研究、追求真理的良好氛圍。只要中國經濟和現代化進程能持續向前，只要能營造自由開放、人盡其才的環境，中國科學是非常有希望後來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