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伊朗談判又難產:為何同一劇情不斷重播?
回顧一週之前,美國媒體廣泛報道美國和伊朗快要達成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的協議,布蘭特原油價格自7月上旬以來首次跌穿80美元一桶的關口,連跟戰爭政策沒有直接關係的美國財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當時也一度預言「明天有可能同伊朗達成協議」。
一週之後的今天,伊朗最高層提出特朗普(Donald Trump)此刻難以接受的條件,特朗普則向美國新聞網站Axios表示將會低調應對伊朗問題,聲言在美國海上封鎖之下伊朗經濟將會持續受壓,「事情總會解決,它永遠是如此,這就像一盤棋局。」
不過,海上封鎖的經濟施壓是特朗普政府4月停火後實施、6月中簽署諒解備忘錄後一度放棄的政策。6月下旬和7月初的短暫放行,更讓價值數十億美元的伊朗石油趁機運出了波斯灣,緩弱了伊朗的經濟壓力。如果這是一盤棋局,特朗普則是一個連下棋規則也不太懂的棋手。
上週快要達成的協議,其實本來就是特朗普政府的一大讓步。
根據伊朗和阿曼的霍爾木茲海峽管理協議,進入波斯灣的船隻將須採行伊朗水域的航道,而駛出的船隻則行阿曼水域。雖然協議訂出了60天內不收費、兩國合作在30天內清除水雷、未來可經談判恢復原有中間航道等條款,但只要伊朗堅持不讓,這無疑是把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交給了伊朗,讓伊朗可以自主決定什麼船隻可以進入波斯灣。
特朗普政府中人上週不斷放風指協議快要達成,顯示出美國已經暫時放棄將霍爾木茲海峽航行恢復到戰前狀態的要求。
而且,美伊6月諒解備忘錄失效告終之後,更引伸出更為複雜的地緣政治難題:受伊朗支持的也門胡塞組織(Houthis)停火4月之後宣布封鎖沙特紅海港口,並持續攻擊沙特境內目標和沙特支持的也門政府目標。
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的協議,從伊朗的角度來看,只是其與阿曼的雙邊協議,並沒有處理到這些伊朗戰爭的外溢問題。
以為特朗普是沙特好朋友的王儲穆罕默德(Mohammed bin Salman)看到美國官員高調歡迎這樣的協議,心中感受大概就如沒有被諮詢就「被宣布」對伊朗停火的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一樣。
8月7日,沙特在聖城麥加同土耳其和巴基斯坦簽署了像北約一般的《麥加共同防務協議》,訂明對一國之攻擊將被視為對三國的攻擊,開始逐步推進以區域性防衛框架取代美國保護傘的戰略。
不過,胡塞在三方簽約之後就繼續攻擊了沙特的煉油廠。一紙共同防衛協議,還需要行動來證明。
即使特朗普再次無視所謂「盟友」的利益,伊朗也沒有輕易放過他。
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佐勒加德爾(Mohammad Bagher Zolghadr)8月8日就透過官媒向美國發出六點要求,當中包括永久停止針對伊朗及其盟友的威脅侮辱和戰爭行為、解除海上封鎖、美國海空軍隊撤離伊朗周邊地區、賠償戰爭損失、解除制裁,以及解凍伊朗資產。
當中,除了戰爭賠償之外,其他條件皆與美伊6月簽署的諒解備忘錄內容有所重疊。
伊朗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其後也表明,伊朗同阿曼達成的協議並不代表霍爾木茲海峽將會重開,還要取決於美國會否額外滿足一些條件。而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其後也重申了這一說法。
可是,如今伊朗和阿曼的協議把霍爾木茲海峽控制權交給伊朗,而伊朗的核問題亦幾乎變成了一個無人問津的議題--除了特朗普自己那一句「伊朗永遠不會擁有核武」的口頭禪之外--特朗普已經失去了解除制裁換取海峽恢復自由航行和核問題妥協的交易,根本沒有可能接受此等全面認輸一般的條件。
到了8月9日,伊朗又出現一個變局。剛剛向美國提出六點要求的伊勒加德爾,突然被調職。其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一職,由曾經領導革命衛隊、其後棄戎從文、曾參選總統的另一個強硬派人物雷扎伊(Mohsen Rezaei)接任。
不過,這並不是伊朗軟化立場的訊號。
伊朗最高領袖穆傑塔巴哈梅內伊(Mojtaba Khamenei)弟媳的哥哥、主張全面神權政府的教士Mohammad-Bagher Kharrazi,上週就「早收三日風」一般預言雷扎伊將會從佐勒加德爾之手接過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一職。
Kharrazi亦同時聲稱一直主張跟美國談判的溫和派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曾經28次威脅辭職,表示穆傑塔巴下一次就會接受他請辭。雖然最高領袖辦公室和總統辦公室都否認此等說法,不過佩澤希齊揚威脅辭職之說早已風傳多月,其中一次據報更是為了得見至今從未露見、拍片或錄音的穆傑塔巴一面。
有分析認為雷扎伊在革命衛隊中威望比佐勒加德爾更高,其任命可能是穆傑塔巴用來制約如今主導對美談判、有明顯政治野心的國會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的行動。
但從伊朗最高層在此等關鍵談判時刻還在換人、國內強硬派批評談判聲浪不斷、官媒連總統和議長的言論也敢硬生生拒播等情勢來看,伊朗內部也還未就對美路線達成共識。於是,就有了過去一週似乎得到美國接受伊朗控制霍爾木茲海峽的伊朗阿曼協議在最後一刻難產的局面。
美國和伊朗的談判,一邊是個戰爭目標、談判底線、施壓手段全部都瞬間改變的特朗普,另一邊則是最高領袖「神隱」、管治階層路線之爭白熱化的戰後伊朗。只要這兩種條件不變,長期處於戰爭與和平邊緣、談成與談崩之間的美伊局勢恐怕只會不斷重播着同一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