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催淚氣體的氣味瀰漫在共和廣場。商店櫥窗被砸碎，汽車在燃燒。馬賽，示威者試圖衝進警察局，市政廳被破壞，商鋪被洗劫。一些抗議者還高呼，「這是革命，我們要攻佔巴士底獄！」里昂，174年的旅遊辦公室被點燃，大批黑衣人闖入，一通打砸搶。波爾多，省長的官邸，也被砸了……法國，到處在燃燒。然而，更可悲的是，這一幕一幕在法國並不陌生。

法國內政部長努涅斯（Laurent Nuñez）表示，當天全法抗議人數達55萬，其中巴黎有11萬，初步統計全國約有400人被捕。另據法國總工會稱，當天全國抗議總人數達80萬。

輿論普遍認為，8年前令馬克龍（Emmanuel Macron，又譯馬克宏）政府陷入困境的「黃背心」運動，存在全面復燃可能。法國近年來經濟增長乏力、公共債務和財政壓力加大，使政府在保障公共服務、回應社會訴求方面面臨更多制約。最近抗議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法國民眾對政治精英及政府治理能力的信任危機。

從持續數月的學生運動，到全面升級的全國騷亂，法國又怎麼了？或者更應該說，法國從來就沒有好起來過。

直接來說，美國的國債也才40萬億美元，佔GDP的比例為125.8%，法國的國債雖然只有3.9萬億美元，但佔GDP的比例高達119%，和美國比差不了多少。這是非常危險的。法國呢？既不能控制央行，還嚴重依賴外國資本為國債融資。——有同樣的債務病，但控制力和美日差得很遠。

近期，多國債券遭拋售的浪潮愈演愈烈，法國國債的表現尤其顯眼。進入10月份以來，10年期法國國債收益率一度逼近5%，創2002年以來新高，一度比意大利高出30個基點，創下歐元誕生以來的歷史紀錄。

法國是全球債務危機中最薄弱的環節。而金融市場最擅長的，就是找出最薄弱的環節然後攻擊。

2025年法國政府收入佔GDP的52.2%，支出57.3%，赤字5.1%。2026年第二季度債務接近GDP的120%——這是二戰後最高水平。

首先，法國政府的收入端已經沒有空間了。法國已經把美國政客不敢收的「重稅」給收完了。法國是G7徵稅最多的，佔GDP的43% ，而OECD平均只有35%。IMF講得很直接：法國在稅收方面已經沒有空間了。最諷刺的是甚麼？2017年以來，法國每年減了620億歐元的稅，但經濟增長從沒出現，現在又悄悄把稅加回去了。

第二，支出端沒人敢砍。法國政府70%的支出是剛性的，分別是福利、工資、和利息。砍政府開支，就要等着看全國抗議遊行，這些人手裏都有一張選票，而且選舉馬上就要來了。最大一塊開支是養老金，政治上已經鎖死了，誰也不敢砍養老金，它是法國最大的死結。法國人平均62歲9個月就能退休領錢，德法國的養老金佔GDP的14.8% 。法國這套高福利，在以前經濟增長快的時候還能撐得住，現在根本撐不下去。

第三，赤字。法國政府上一次有盈餘，還是2001年的事。2026年赤字預計達到GDP的5.4%，而歐元區的規矩是不超過3%。法國也整了一個解決辦法：2027年預算砍掉540億歐元，爭取把赤字降到GDP的5.0%。但法國總理勒科爾尼領導的是少數派政府，預算在議會通過的難度極大。

現在是甚麼局面？全世界不僅懷疑法國是否還得起錢，也懷疑法國的政治體系有沒有能力整頓財政。這個懷疑很有道理，因為只要往前翻，法國降赤字一直都是一句空話。每年三季度，法國政府都會說要降赤字，但大多數年份都沒達標。難怪歐盟預測到2036年，法國赤字會漲到7.5%。

法國如今有多危險？法國比意大利還危險。意大利債務率更高，137% GDP vs 法國119%，意大利是2011年差點搞垮歐元的國家。但今天法國十年期4.91%，比意大利4.66%貴。也就是說，意大利的債務負擔比法國更重，但法國國債的收益率，反而比意大利還高！

這裏面一定有更深層次的問題：意大利赤字更小3.1%，法國超過5%；意大利政府更穩定，梅洛尼（Giorgia Meloni）任期從2022年至今，法國四年四任總理；意大利國內有人接盤，家庭8%的儲蓄在債券裏，而法國只有不到1%的儲蓄在債券中；外國投資者持有法國57.5%的可交易債務，意大利只有36%。這讓法國更危險，外國資本向來更快避險逃離！最關鍵是市場不相信法國政客削減赤字的決心。

另外，意大利至少有一個能正常運轉、穩得住的政府；而法國議會是分裂的，而且今年年底總統大選前哨戰即將開始。

但坦白說，到目前為止，法國還沒真正迎接過暴擊。法國大部分的債是2010到2021年借的，這些錢的平均利率只有2.2%，而現在新借錢的利率是4.91%！

算了一筆帳：按照4.91%的新利率、不再上升，法國平均利率2028年會爬到2.7%，2029年到3.0%，2030年到3.2%。

這說明2030年才是轉折點。在2030年之前，法國名義GDP增長比利息漲得快，還有可能把債務率往下壓。但2030年之後，平均利率漲到3.2%，而經濟名義增長只有3%——利息漲得比GDP快。這種情況下，就算把利息以外的開支全砍掉，債務率還是會自己往上滾，而且越滾越快，那會是完全的失控。

是的，法國並不是第一次騷亂，騷亂最終會停止。但大家都知道，這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很快，騷亂又會發生，法國必然還會燃燒。這不是預言，是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