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中期選舉:如何影響2028?

撰文:葉德豪
出版:更新:

本文出街之際,11月3日的美國中期選舉還未塵埃落定。美國東岸各州的投票時間陸續結束,票站關閉、點票開始的時序大致上由東向西推移。要到香港時間4日下午2時,最後一個州阿拉斯加才會結束投票。從選舉結果上看,除了各界最關注的國會參、眾兩院誰屬的問題之外,這場選舉的結果也將對特朗普(Donald Trump)最後兩年任期以至2028年的美國兩黨政治形勢提供好幾個指標。

第一個觀察點是,民主黨的「藍色巨浪」會否一如所料的來臨,沖破「特朗普效應」。

這次中期選舉的一大特點,就是特朗普把它當成他自己在選票上的選舉一樣來經營。雖然特朗普民望在選舉處於大約37%滿意、60%不滿的歷史低位,但特朗普整個10月依然周遊各州為共和黨候選人站台拉票,而且在共和黨整體民調落後之際,他所到之處幾乎全部都是原本不應該有競爭的紅州。

特朗普的盤算很清楚:他認為自己才是共和黨的「吸票神器」,能夠動員任何其他共和黨人也動員不到的選民出來投票,而在民主黨搶攻的共和黨紅州當中,只要這些「特朗普選民」傾巢而出,共和黨就能力保不失。

2026年11月1日,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於艾奧瓦州出席中期選舉的造勢集會。(Reuters)

簡單而言,我們要觀察的就是「藍色巨浪」能否沖破上述的「特朗普效應」。

目前,民主黨(或親民主黨的獨立候選人)在俄亥俄(Ohio)、德州、阿拉斯加、堪薩斯(Kansas)、艾奧瓦(Iowa),甚至是南卡羅來納(South Carolina)、內布拉斯加(Nebraska)和佛羅里達(Florida)這些特朗普2024年大勝賀錦麗(Kamala Harris)超過10個百分點的深紅州份都出奇地有競爭力。

2026年11月3日,美國喬治亞州阿爾法雷塔,美國中期選舉期間,選民在霍普韋爾浸信會的票站開放前排隊等候。(Reuters)

如果民主黨在這些深紅州表現出色,甚至因此從共和黨手上奪得至少4席參議院議席而奪得參議院控制權,「特朗普效應」將會受到重大質疑。共和黨人未來兩年在政策方向上可能會更傾向同民主黨聯手節制特朗普,不會再像過去近兩年般讓特朗普可以不顧民意、不顧後果的隨心所欲施政,以避免共和黨自己日後再像這次中期選舉般因為特朗普的政策(按:關稅戰和伊朗戰爭大幅推高油價和物價)而受害。

當「特朗普效應」受到懷疑,2028年的潛在共和黨總統候選人也將要考慮更明確的跟特朗普「保持距離」。目前,副總統萬斯(JD Vance)和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是兩大熱門人選。萬斯代表的是有孤立主義傾向、親近科技界右翼的MAGA派,背後反對特朗普頻繁對外用兵;而魯比奧則代表MAGA化的傳統共和黨鷹派,較為重視美國干預國際事務的能力和同美國傳統盟友的關係。

2026年11月2日,美國俄亥俄州斯旺頓,美國副總統萬斯(JD Vance)在尤金·F·克蘭茲托萊多快線機場舉行的中期選舉競選集會上,於發表演說前登台。(Reuters)

若然「特朗普效應」不再被認為是右翼勝選的唯一方向,萬斯和魯比奧未來兩個都會更為主動的另立旗幟,而我們更不能排除,若然特朗普最終傾向「欽點」萬斯,魯比奧會提早離開特朗普政府,對萬斯作出挑戰。

當然,反過來看,如果「特朗普效應」果真擋住了這一波「藍色巨浪」,不只讓民主黨與參議院控制權失諸交臂,甚至令民主黨未能一如選前民調預料般增加其在參議院的議席數,又或者民調顯示的有競爭「深紅州」最終靠着特朗普選民的努力讓民主黨候選人大幅落後,那麼至少到2028年大選之前,共和黨還會是「特朗普的黨」,一切依然定於特朗普一尊,連2028年的總統候選人誰屬也很可能將由特朗普一人決定。

2026年11月1日,美國堪薩斯州薩利納,美國總統特朗普在薩利納地區機場舉行的中期選舉競選集會上,向國務卿魯比奧致意。(Reuters)

第二個觀察點是,若然民主黨「藍色巨浪」果真來臨,民主黨人到底贏在哪裏?

這個問題的一大關鍵在於,目前民主黨內部依然存在路線之爭:到底民主黨未來要走的是以參議員桑德斯(Bernie Sanders)為代表的經濟左翼路線,還是以不同形式堅持溫和派路線?

在投票日當晚的第一個值得留意的選戰是佛羅里達州的參議院選舉。本年的民主黨初選最終由當紅激進左翼組織「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DSA)成員Angie Nixon勝出--其左翼政策包括最終很可能會導致私人醫療保險難以經營下去的「全民醫保」(Medicare for all)、全國凍結租金、全民就業計劃等等。

2026年10月27日,美國佛羅里達州基西米,民主黨參議院候選人、州眾議員尼克遜(Angie Nixon)舉行集會。(Getty)

雖然Nixon在民調中持續落後共和黨對手Ashley Moody超過5個百分點,在愈來愈「紅」(共和黨)的佛羅里達,基本上沒有可能出奇制勝,但若然Nixon表現比民調預測為佳、貼近Moody,此等結果將證明激進民粹左翼政策是可以為民主黨候選人帶來勝選希望的。

而在密歇根州(Michigan)和明尼蘇達州(Minnesota),民主黨的參議院候選人也屬於黨內左翼,分別是埃及移民後裔穆斯林兼牛津公共醫療博士賽義德(Abdul El-Sayed),以及原明尼蘇達副州長Peggy Flanagan。兩人皆主張「全民醫保」,卻不是「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的成員。

賽義德(Abdul El-Sayed)曾任密西根州公共衛生官員,他目前正與前國會議員羅傑斯展開激烈角逐,爭奪即將退休的民主黨人彼得斯(Gary Peters)所留下的參議院席位。(Reuters)

在加州,民主黨內部也因為提出一次性向10億美元資產人士徵收5%財富稅用以填補特朗普削減醫療開支空洞的「Prop 40」公投而陷入分裂。現任州長兼2028年民主黨總統熱門人選之一紐瑟姆(Gavin Newsom)反對「Prop 40」,而左翼參議員桑德斯則大力贊成;醫療人員工會贊成,教師、建造業工會則反對;而加州多如天上繁星的科技界巨富也當然幾乎一致反對。

佛羅里達Angie Nixon的參議院選情,以至密歇根賽義德、明尼蘇達Peggy Flanagan的選情,再到加州「Prop 40」公投結果,將會是民主黨「應否左轉」的重要測試。如果結果明確指向激進左翼政客和主張能超乎預期地得到民眾支持,從深紅州佛羅里達,到典型中西部搖擺州密歇根,再到淺藍明尼蘇達和深藍加州也是如此的話,目前尚未尋得政治路向共識的民主黨可能會以全面經濟民粹左轉的形態進入2028年總統大選年。

目前,紐約眾議員奧卡西奧科爾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在Kalshi預測市場上是前三大熱門民主黨總統候選人之一。如果中期選舉的結果顯示選民不只接受,甚至比選前預期更傾向左翼,奧卡西奧科爾特斯將會聲勢大振。

2026年10月30日,美國維珍尼亞州鄧弗里斯,美國聯邦眾議員奧卡西奧-科爾特斯(紐約州民主黨籍)在波托馬克海岸中學舉行的美國中期選舉維珍尼亞州民主黨候選人催票集會上發表演說。(Reuters)

除了加州州長紐瑟姆和奧卡西奧科爾特斯之外,Kalshi上三大總統候選人熱門的另一位就是佐治亞州(Georgia)出選的現任國會參議員奧索夫(Jon Ossoff)。奧索夫被認為外表俊朗、能言善道、有前總統甘迺迪(John F. Kennedy)和奧巴馬(Barack Obama)的風範、非常能夠製造網上輿論宣傳,但實際做起事來卻是個務實溫和派,而且非常熱心回應佐治亞選民訴求。

奧索夫2020年至2021年大選季度首次當選時,只以不足兩個百分點的輕微優勢擊敗共和黨對手,但如今,他在這個最具代表性的南部搖擺州之中,民調領先幅度卻有時達至雙位數字百分點的水平。若然選舉結果與民調一致,甚至超越民調,奧索夫將佐治亞由「五五對分」一手變成「六對四」藍州的成就,將會大增其2028年代表民主黨出戰總統選舉的聲勢。

2026年11月2日,美國喬治亞州亞特蘭大,奧索夫在中期選舉前一天的競選活動後,與支持者交談。(Reuters)

除了激進左翼同溫和派的路線之爭,以及2028年潛在總統人選之外,這次中期選舉的結果對於民主黨如何重新爭取保守派選民的未來方向也有啟示性作用。在深紅德州以及1932年以來從沒選出過民主黨國會參議員的堪薩斯州,民主黨都派出了基督教左翼人物出選,分別是有專業牧師學位的德州州眾議員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以及堪薩斯州最大教會的創辦人Adam Hamilton。

美國基督教左翼較少強調《聖經》的道德倫理教條,卻着重《聖經》中有關社會公義的內容,切合民主黨較為照顧外來移民和扶助社會和經濟上低下階級的主張。若然兩人能憑藉基督教左翼旗號勝選,這將會打破共和黨多年來對保守基督派選民的半壟斷,擴大民主黨未來可爭取選民的地盤。

2026年11月2日,美國堪薩斯州威奇托,堪薩斯州民主黨參議院候選人漢密爾頓(Adam Hamilton)在Coffee Daze舉行的競選活動上,與選民交談時做手勢。(Reuters)

而在阿拉斯加和內布拉斯加州,民主黨分別以有原往民漁民背景的佩爾托拉(Mary Peltola)出選,以及「讓路」給同民主黨保持一定距離的獨立候選人Dan Osborn。兩人若能勝選,或有超乎預期的表現,這將顯示出在部份紅州,人們只是「更」不喜歡民主黨,而不是喜歡共和黨,只要候選人植根本土、夠中立,即使他們明顯與民主黨同夥,也有勝選希望。這將會成為民主黨反攻紅州的「第三條路」。

除了民主黨未來路向之外,共和黨的政策走向也將在這次中期選舉之中受到測試。

第一是特朗普2015年投身總統選舉以來的強硬反移民政策。第二是共和黨對以色列右翼的堅定支持。

在2024年的大選之中,拉丁裔選民大舉投向特朗普;德州在這次選舉之前的選區重劃,更假定了拉丁裔對共和黨的忠誠。

問題是,特朗普的強硬移民執法不只針對罪犯,還針對了在美國長年非法定居卻誠實工作的拉丁裔人士,而且執法過程也特別以種族標準先行,不少拉丁裔美國公民甚至為保安全要帶着護照出門(按:美國並無身份證制度)。在非白人拉丁裔人口佔四成的德州,特別是在拉丁裔聚居的南部格蘭德河谷地區,該州州長選舉和參議院選舉的選情將有可能決定未來共和黨還會否繼續其強硬反移民政策。

2026年11月2日,美國德薩斯州奧斯汀,德薩斯州民主黨參議院候選人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在中期選舉前的最後一場競選集會上發表演說。(Reuters)

而在中東人口較多的密歇根州,作為穆斯林的民主黨候選人賽義德「反以色列」立場鮮明,且被特朗普公開以「聖戰者」去形容他,更稱若然他當選,參議院將要加裝「金屬探測器」。而最近賽義德民主黨初選對手「叛黨」支持共和黨候選人的表面原因,也是賽義德的「反以色列」立場。

如果賽義德能在這個中西部搖擺州之中,並在民主黨黨內明確分裂的環境之下依然勝選,無論2028年的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是萬斯、魯比奧,還是另有其人,共和黨也必須重新審視特朗普任內「不惜為以色列利益開戰」一般的親以立場。

這次中期選舉的直接結果將會決定國會兩院的控制權誰屬,但其長遠意義卻將從不同方面影響2028年的美國兩黨政治走向。

HK01 Space Promo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