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制裁成事在即:經濟邏輯 vs 政治現實 西方俄國鹿死誰手?

撰文:葉德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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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4日和5日,可能迎來全球石油市場的大地震。4日是OPEC+開會之日,5日則是歐盟對俄船運原油禁運的制裁生效日,而且預計亦會同時向俄羅斯原油落實史無前例的限價令。分析預料OPEC+將會靜觀其變,維持10月時每日減產200萬桶的決定,也有些許可能進一步減產。5日的兩道對俄制裁,更不知會帶來什麼結果。

根據歐盟5月時的制裁計劃,禁止俄國船運原油進口的命令將會與禁止歐洲企業為俄羅斯原油出口提供保險、運輸、貿易服務的禁令同時實施。由於歐盟和英國業界佔了全球油輪保險市場的95%,這項制裁不只使當時仍佔俄羅斯船運石油出口超過五成的歐盟市場斷供,更會嚴重阻礙俄羅斯石油對全球其他地方的供應。整體供應減少之下,油價必然再度走高。

限價令的「理想」

大西洋彼岸對油價特別敏感的美國,首先注意到這個危機。美國財長耶倫(Janet Yellen)就向歐盟建言,與其一刀切禁止對俄油船運的保險,倒不如藉歐盟和英國的市場霸權向俄油制訂最高價格,凡超越此價者皆不受保,也即是不能出口。最終,此提案得到G7國家同意,目前就要看歐盟各國如何趕在12月5日之前為限價水平達成共識。

單純從經濟邏輯的角度來看,此提案可算是達到了西方國家及其盟友對於制裁俄國能源的兩大期望。其一,由於俄羅斯佔全球石油生產超過一成,任何針對俄國石油的制裁必不能導致全球能源短缺,使西方國家自己也得不償失。其二,讓俄羅斯繼續供應能源的同時,也不能任由它坐收高利,填充對烏克蘭作戰的財源。

以工具理性來計算,如果西方國家將限價訂於剛好高於俄羅斯石油生產成本之上,即使這個價錢遠低於國際油價,為了賺取邊際利潤、避免產油設施荒廢,俄羅斯依然會繼續出口石油,因此就能避免了全球供應短缺的問題。而且,由於這個價格低於其在自由市場上應有的售價,此法也同時減低了平常佔俄國出口收入四成的石油出口收益,減弱其攻烏財力。

然而,經濟邏輯和工具理性的理想狀況能否落實到現實世界之中,卻是一個大疑問。

停靠在俄國一處港口的油輪。(Reuters)

限價到底限在哪?

第一個問題出現在限價的水平。歐盟內部對此有重大分歧。布魯塞爾的官僚們認為價格該訂在稍低於俄羅斯石油市價的水平,曾一度提出70美元的建議,這與12月1日的俄國原油市價相約。但向來對俄強硬的波蘭、愛沙尼亞、立陶宛等國則認為應該將價格訂在20至30美元的水平,接近俄國石油生產的成本。

俄烏戰爭爆發之後,俄羅斯原油相對於布蘭特原油(如今大約在85美元的位置)的價格早已經有有20至30多美元的折扣。如果將價格訂在接近市價的水平,西方國家艱苦談判了幾個月的限價機制,最後很可能並不會減少俄國的石油出口收入,不過其好處就在於較有可能保持到俄羅斯石油的持續供應;如果將價格訂得過低,普京可能就會決定把心一橫大減甚至停止出口,這就違背了以限價令取代一刀切保險禁令的原有目的(按:即保證全球石油供應)。

根據最新的消息,歐盟各國將會同意把限價訂在60美元的水平,較俄羅斯石油12月1日的市價低大約10美元。

限價有何可能後果?

這樣的定價會有什麼影響尚不得而知。如果西方國家的理想狀況成為事實,俄羅斯將會繼續其石油出口,只不過賺少了一些錢。某程度上,這可算是達到了他們的原有目標。

但現實情況很可能更為複雜。第一種可能是全球石油供應出現緊縮,導致油價大漲。

美國新澤西州有環保團體抗議,認為各國依賴石油使俄羅斯有資源進行戰爭。(Reuters)

根據《經濟學人》的分析,俄國原油出口可能會遇上三大樽頸。其一是油輪不足。俄方此前已表明不會使用參與限價的油輪。而問題是:全球有沒有足夠不參與限價的油輪去運送俄國原油?參考多方報道來看,專家和官員們對此都眾說紛紜,未有定論。

其二是沒有替代保險。理論上,過去幾個月來迅速變成了俄羅斯船運石油大買家的中、印等國的企業都有可能為船運提供保險。但西方國家的限價令進一步壓低俄油價格對這些國家有經濟實利,到底他們會否為了保持政治中立,或者在政治上支持俄國,而付出真金白銀去為未來預計船齡較高(也即出事風險較高)的俄油船隻作保?

其三是自我制裁風險。雖然美國並沒有以長臂制裁去威脅不參與限價(或購買俄國石油)的國家,但在此刻歐美制裁多變的風頭火勢之下,風險能避則避,其他有能力幫助俄國船運原油出口的國家或企業,有可能會先行自我制裁,而拒絕幫助俄油出口。

除了這三個潛在樽頸之外,普京也有可能主動限制原油(甚至其他能源)出口作反制。普京本人在11月下旬就曾警告,石油限價將會對能源市場造成「嚴重後果」。

人們關注普京將如何回應西方國家的原油限價令。(Reuters)

另一個可能則是西方制裁被證無用。路透社早在10月下旬就曾引述石油業人士和美國官員的分析和評論,指俄羅斯有八至九成的石油都有可能可以繞過西方國家的限價機制。報道引述摩根大通的分析,指中、印和俄國自身有老舊的船隊可作為替代運輸工具,預計俄國12月的石油出口只會比9月每日減少60萬桶(9月的每日出口量超過700萬桶)。觀乎伊朗和委內瑞拉等長期受到美國制裁的國家至今依然能維持一定程度的出口,我們就可知這個比一刀切制裁更弱的限價令很可能會有更大的漏洞。

更根本而言,禁運和限價令皆建基在西方國家的既有市場實力之上。長遠來看,不願參與西方制裁的國家總會有能力逐步發展出不受西方影響的替代體制。而且,雖然西方國家此刻只因俄烏戰爭「特事特辦」將限價令施加於俄國身上,但其他能源出口大國看在眼內,很難不擔心他朝會再有另一個讓西方國家再一次「特事特辦」的機會,因此不得不預早作出脫離西方體制的準備。

因此,無論這次制裁能否達成西方國家的目標,其結果也會是西方權力逐步被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