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龍國事訪問炫耀團結 美法烏克蘭立場的表裏不一

撰文:葉德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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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日是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一連四日訪問最繁忙的一天。他先與美國總統拜登(Joe Biden)會面三小時,再舉行聯合記者會,然後又跑到國務院與法國媒體稱「能說完美法文」的國務卿布林肯(Antony Blinken)共晉午餐,晚上還要到白宮接受拜登的國宴款待。期間,馬克龍與拜登兩人的公開表態都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美歐貿易衝突平息?

前一天才批評過美國《通脹削減法》(Inflation Reduction Act)的近3,700億美元「買美國貨」保護主義綠色產業補貼正在「殺死」歐洲職位、有可能「分裂西方」,馬克龍在拜登面前卻稱「有信心」問題將會解決,認為拜登和美國國會議員也沒有意圖要搶走歐洲職位,表明雙方會「重新同步化」政策、就相關技術細節埋頭工作。

拜登亦稱美方可以在《通脹削減法》上做些小改動,讓歐洲國家也能參與。他聲明「我從來沒有排斥跟我們合作的人的意圖」「我們將會繼續在美國創造製造業職位,卻不會以歐洲為代價」。馬克龍則指出「我們想一起成功,並非互相對立」。

近來《通脹削減法》的保護主義條款已變成美歐之間貿易衝突的核心。這次「馬拜會」之後,有歐洲輿論就以「搶得期待以外的勝利」來形容馬克龍的成果。

經過三個小時會面之後,馬克龍與拜登一同見記者。(Reuters)

法國烏克蘭立場現強硬轉向?

在俄烏戰爭的問題上,拜登和馬克龍也展示出難得的立場契合。一方面,拜登表示「如果普京真的有意願去尋找結束戰爭的途徑的話,我準備好跟他談」,跟一兩個月前其拒絕就烏克蘭問題與普京直接對話的態度迥異,某程度上也靠向了開戰後一度密集與普京對話的馬克龍的態度。

另一方面,以往被質疑企圖勸和烏克蘭、曾言不能「羞辱」俄羅斯的馬克龍,此刻卻將支持烏克蘭定位在美法兩國的「價值、歷史和原則」之上,表明「如果我們放棄烏克蘭……世界將沒有可能穩定」。他更聲言,何時和談、在什麼條件上和談,都該由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作抉擇,聲言「我們不會促使烏克蘭人作出他們不能接受的妥協」。此等表態與拜登當局的既有立場完全一致。

而更值得留意的是,在馬克龍啟程之際,法國外交部在11月30日發表了聲明,呼應了日前由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公布的歐盟提議,支持成立「特別法院」去審理烏克蘭戰場上的戰爭罪行,成為了首個支持此等方案的主要西方國家。由於以追究戰爭罪責為前提只會使俄烏和談的開展更為困難,在這個角度來看,法國似乎已表達了支持烏克蘭到戰場勝利一刻的意圖。

拜登夫婦在白宮迎接馬克龍夫婦出席國宴。(Reuters)

無論是在《通脹削減法》的美歐貿易紛爭,還是在烏克蘭問題上,拜登和馬克龍的表態幾乎完全一致,呈現出美法團結的氛圍。然而,這一種團結其實只是偶然的契合,而非根本利益上的一致。

「歐洲自主」的邏輯

對於《通脹削減法》保護主義「買美國貨」政策的批評,法國從總統到財長的批評用詞都較德國等其他歐洲國家的公開言論更為嚴厲,儼如歐洲利益的守護者一般。但對高舉「歐洲自主」的法國而言,最佳的結果卻不是美國像對待與之有自由貿易協議的加拿大和墨西哥一般,將歐洲盟友也納入美國國內綠色補貼的範圍之內,而是由歐盟推出像美國一般的保護主義「買歐洲貨」補貼,以歐盟企業為先,與美國分庭抗禮。

此刻馬克龍對雙方解決分歧表示「有信心」,其實只是一種外交表態。如果美國果真能將歐洲國家納入補貼範圍,這只會增加了歐洲企業在綠色投資上對美國的依賴,並不符合「歐洲自主」的長遠目標。

而實際上,不少分析都認為,如果《通脹削減法》不再經美國國會修改,拜登的政策調整最多只能是效果不大的小修小補。馬克龍對此大概也是了然於胸,只是不能明言而已。可以預見,回到歐洲之後,《通脹削減法》的爭議依然會是馬克龍用以說服其他歐洲國家支持歐盟版「買歐洲貨」政策的一大着力點。

在國宴上,馬克龍與拜登舉杯。(Reuters)

同一個邏輯也適用在烏克蘭問題之上。對於俄烏戰爭的解決,馬克龍最想看到的就是歐洲主導下和平,美國最多只是從旁協助。因此,在戰爭初期,當美國開始談論戰爭上的勝利之際,馬克龍則表明不能「羞辱」俄羅斯和普京,希望能以一條與美國不一樣的途徑去促成停戰。

當然,其後的形勢發展卻迫得馬克龍不得不改變策略。烏克蘭的戰場表現遠超預期,與俄方形成了雙方都在求勝的戰局,當然就沒有和談的空間。而面對戰場失利的普京,也沒有軟化立場的跡象,甚至變本加厲將烏克蘭四個州變成了克里米亞一般的俄羅斯領土,也使談判變得更不可能。

對馬克龍而言,既然談判解決難以成事,而軍事援烏方面法國即使有心亦無力,倒不如反過來支持軍事以外的對俄強硬表態,像上述的戰爭罪行「特別法院」倡議一般。這不只更符合俄烏局勢的實際局限,而且能改善法國在東歐「疑俄」歐盟成員之中的形象,有利法國推動其他「歐洲自主」的政策。

究其根本,「歐洲自主」的精神,就是要歐洲脫離對美國的依賴。因此,即使此刻美法對烏立場看似相同,但馬克龍也定必會盡力尋找一套歐洲本位、與美分道的解方——他在上月G20峰會期間與習近平見面後大談中國「未來幾個月」的潛在調解角色,就是其中一個例子。

這種「歐洲自主」的邏輯,早就決定了美法在歐洲事務上不可能長久一致。

對於「歐洲自主」,拜登當局其實也沒有根本性的敵意。歐洲,若非有俄烏戰爭的偶發事件,根本不是拜登的國際政治主戰場,印太和中國才是。只要歐洲不再加深對華關係,甚至在特定範疇上配合美國的對華政策,「歐洲自主」本身並不會對其外交布局構成威脅。當然,這一種「歐洲自主」只能是一種有條件之下的「歐洲自主」,與馬克龍心中所想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