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版給阿嬤的情書:英雄為救遇溺民眾捐軀 女同事替他盡孝20年
廣東虎門—湖南祁陽,高鐵3小時44分鐘的路程,朱爍走了二十年。2006年9月4日,原東莞邊防檢查站檢查員鄧文國因搶救落水群眾不幸犧牲,留下年邁的父母鄧和元、謝巧豔。戰友朱爍主動替烈士盡孝,逢年過節寄錢補貼家用、置辦衣物用品、處理棘手難題,如女兒般關心照顧遠在湖南的老人。
這些年,朱爍默默幫扶,未敢上門造訪,以免勾起傷心事;沒有對外聲張,瞞着朋友同事。直到今年清明節,東莞出入境邊防檢查站收到鄧和元、謝巧豔的感謝信,一句「失去了獨子鄧文國,得到一個孝順的女兒朱爍」,揭開了這段深藏二十年的關係。
2026年6月13日,朱爍帶着剛高考完的女兒前去湖南探望犧牲戰友的父母——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兒」朱爍,終於要「回家」了▼▼▼
戰友犧牲 她作了一個決定
一座座山、一條條河……望着車窗外閃過的風景,朱爍不由自主地陷入回憶,往事像一幕幕電影畫面在腦海浮現。2002年,她和鄧文國先後分配到東莞邊防檢查站(現東莞出入境邊防檢查站),兩人在一個辦公室工作。
我們對某個問題會有不同看法,但從來沒有紅過臉、吵過架,關係特別好。
朱爍永遠忘不了2006年9月4日。那天,鄧文國途經東莞市長安鎮街口馬尾水庫,聽到有人大聲呼救,立即跳進水庫救人。群眾獲救了,鄧文國卻沒能上岸。消息傳到單位,朱爍難以置信:「明明前一天,我們還在研討業務問題。」
獨子驟然離世,兩位老人備受打擊。朱爍幫着料理喪事,目睹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場景。在全程陪伴、安慰老人過程中,她萌生一個念頭:要替鄧文國照顧好他的爸爸媽媽。
他為了救人獻出生命,這種精神值得我們學習。
受此壯舉感染,朱爍義不容辭地承擔起這份責任。
「前方到站,祁陽站。」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女兒李宸瑤注意到媽媽有點忐忑。「等會見面,老人家沒有哭,我比他們先哭出來可怎麼辦?」朱爍曾無數次設想見到兩位老人的情形。天生感性的她,擔心自己控制不住落淚,又怕說錯某句話,戳到鄧文國父母的痛處。
以前我們打電話,從來不提『鄧文國』三個字。
這麼多年,儘管朱爍非常想去看看老人,但考慮到他們身體不好擔心造成二次傷害,一直未能成行。
前段時間,朱爍與鄧文國父母通了一次視頻電話,「他們狀態看起來不錯,還有孫子孫女承歡膝下。」考慮到女兒剛高考完,朱爍覺得時機剛剛好,再三思索,終於鼓起勇氣,邁出這一步。
11時45分,G6072次列車抵達祁陽。朱爍第一次踏上這座湘南小城的土地,有種莫名的親切感,「到家了」。
一邊還債一邊資助
天陰沉沉的,淅淅瀝瀝下着小雨。朱爍母女倆拎着大包小包,來到一棟老式廠區宿舍樓下。拾級而上到達4層,左邊一扇門大開,朱爍走進去,兩位老人迎上來。伴隨一聲「阿姨、叔叔」,淚珠跟着滾下來。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站着近十人的屋子格外安靜,只聽得到啜泣聲。謝巧豔踮起腳,摟着朱爍肩膀,兩人抱頭痛哭。旁邊的鄧和元愣了幾秒鐘,恍然擦去眼角的淚。
「對不起,我這麼晚才來看你們。」朱爍說。
謝巧豔緊緊拉着朱爍的手:
想去見你,我坐車暈車,怕麻煩你。
身為潮汕人的朱爍不太能聽懂湖南永州方言,「大概捕捉到一半意思,但能感受到熱情和心意。」朱爍沒有掃興,靜靜地聽這位73歲的老人訴說這些年的點點滴滴。
鄧文國犧牲頭幾年,家裏經濟條件比較差,謝巧豔和老伴每個月退休金加起來只有四五百元:
靠這點錢看病、開藥,要省着用。
除了國家發放的撫卹金、慰問金,他們生活的一大來源就是朱爍逢年過節寄來的錢。對兩位老人來說,每次一兩千元也不少。
當時,朱爍每個月工資也就4000多元。這筆收入主要分為三份:一份經營自己的小家,一份寄給家裏老人,還有一份留給戰友的父母。朱爍「對自己比較節省」,甚至算得上苛刻,她從沒買過名牌包包。
一年又一年地資助兩位老人,成為朱爍的固定事項。每次臨近節日,她最先想到的不是放假休息,而是趕緊去匯款。2008年春節,湖南發生特大冰雪災害,通信中斷,好幾天聯繫不上人。這可把朱爍急壞了,她擔心老人禦寒衣物不夠,不顧自己懷孕8個月的特殊情況,頂着風雨、踩着泥濘土路,走了老遠才走到最近的郵局,匯去2000元。
信守承諾,更大的考驗在於困境中如何抉擇。2022年,朱爍的父親和弟弟相繼因病去世,再加上老家修建樓房,治病和建房欠下了近百萬元債務。「那時候很焦慮,單位的事、家裏的事,都壓在一起。」儘管如此艱難,她也沒有想過放棄。「我咬一咬牙,還是能省出來給老人的錢。」於是,朱爍成了「月光族」,一邊還銀行貸款,一邊給老人寄錢。
「這麼多年沒有斷過,數不清有多少次。」謝巧豔說。
不是一年、兩年、三年、四年,是二十年!
據他們估算,朱爍累計為他們提供經費和各類物資資助共約15萬元。
是叔叔阿姨 也是爸爸媽媽
「我見到她,心裏好高興,高興地哭出來了。」說着說着,謝巧豔又忍不住流淚。聽力不太好的鄧和元坐在旁邊,突然反應過來,站起來招呼大家吃西瓜:「今天才買的,很甜。」吃着西瓜,朱爍想起前幾天寄出的糉子。「你們收到了嗎?吃得習慣嗎?」她告訴老人家:「潮汕的糉子一半鹹,一半甜,讓你們試試不同的口味。」節日糕點、時令水果是朱爍表達關心更生活化的載體:「東西不貴,老人家不會有心理負擔。」每回朱爍給自家爸媽買東西,總會順手給叔叔阿姨下單一份:「兩邊一個標準。」
一輩子沒怎麼出過遠門的鄧和元、謝巧豔,嚐到了陝西的雪梨、大連的藍莓、山東的蘋果……這份新鮮與甜蜜,經由老人傳遞給鄧文國的妹妹、弟媳、侄子:
就像家裏多了個親人,一直惦記着我們。
天冷了,買件保暖衣;過節,電話問候祝福;生病受傷,多方諮詢優撫政策;住院手術,四處籌集費用……鄧和元、謝巧豔生活裏的大小事情,朱爍都沒缺席。鄧文國的妹妹直言:「爍姐辦事周到,連我這個親生女兒都自愧不如。」
朱爍的貼心與細緻,從這次帶來的禮物中可見一斑。一對測量血糖的智能手錶,設有一鍵報警,能夠視頻通話;一台腰足兩用的按摩儀,是給前些年做過手術、腳不太好的謝巧豔買的;一罐潮汕特產佛手老香黃,適用於有痰咳嗽或腸胃不舒服的人群,泡水喝還可以解暑;一盒灰棗以及枸杞、西洋參、桃膠等養生滋補品。
看着滿滿一堆禮物,謝巧豔不禁「責怪」朱爍:
不要再給我們買東西了,你要對自己好一點。
聽到這裏,李宸瑤沒忍住哭了。「我媽經常把別人放在首位,老是委屈自己。」想到這裏,李宸瑤不免心疼起媽媽。而朱爍的想法很簡單:有需要幫助的時候,全力去做,順其自然,其他的則不太在意。
身邊的「謝南枝」
一筆筆匯款、一個個包裹,支撐起鄧和元、謝巧豔失去獨子的生活。鄧文國的妹妹眼見父母逐漸走出哥哥去世的陰影。「不知道怎麼感謝她。」兩位老人沒讀過書,不會寫字,說話朱爍又聽不太懂。親手做點湖南特產寄給朱爍,是他們認為表達謝意最好的方式。臘肉、臘魚、米粉肉……謝巧豔把能想到的統統備上。
第一次收到滿滿兩大箱特產時,朱爍既意外又感動。朱爍捨不得一下子吃完,一塊臘肉會分好幾頓吃:「老人的心意,一點不能浪費。」
今年清明節,鄧文國的舅舅回家祭掃,聽鄧和元、謝巧豔講起「小朱」的故事。有感於朱爍的堅持與付出,他以鄧和元、謝巧豔的名義寫了一封長長的感謝信:
二十年的堅守,二十年無血緣關係的孝養,讓我們感到失去了獨子鄧文國,得到一個孝順的女兒朱爍,心靈和精神得到莫大的安慰……我們這個時代呼喚英雄,呼喚楷模,更需要像朱爍一樣默默為民服務、無私奉獻的優秀人才。
看到這封信時,東莞出入境邊防檢查站民警王鶴的第一反應是驚訝。她沒想到,朱爍竟然照顧了烈士的父母這麼長時間,而同事們從未聽她講過。「文國犧牲本來就令人惋惜」,在朱爍看來,這種事沒必要提起,所做的一切只是遵從初心。
「我沒他們說得那麼好,我做得還不夠。」當信交到朱爍手上,朱爍感動之餘,更多的是覺得虧欠叔叔阿姨。當兵出身的她,常年在警察隊伍工作,養成了嚴於律己的習慣。「我要做得更好,才配得上老人家的肯定,不然內心過意不去。」
朱爍的善舉公開後,不止王鶴一位同事覺得「這確實是爍姐的風格」。在大家的印象裏,朱爍是熱心大姐姐,長期資助貧困學生,幫人更是家常便飯。「每個同事都能舉出好多個例子。」王鶴聯想到最近熱映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
朱爍就是身邊的『謝南枝』。
電影裏,謝南枝代替好友給好友的妻子寄僑批;現實中,朱爍默默資助犧牲戰友的父母。「幫助無親無故的人二十年,像電影主角一樣有情有義的好人,竟然就在我們身邊。」王鶴感嘆道。
一張「全家福」
伴着細雨聲,朱爍與叔叔、阿姨一家敞開心扉,互訴衷腸,兩三個小時眨眼就過了。聊起許多來往的細節,朱爍有點恍然。對她來說,很多時候做完一件事就忘了,不會記得太久,「從來沒想過得到回報,所以不會刻意記得某件事」。
朱爍忘了,但有人記得。謝巧豔說:「70多歲了忘了很多事,我只記得,她對我很好很好。」鄧文國的妹妹說:「(朱爍)就像親姐姐一樣,經常發消息問我,爸爸媽媽身體怎樣。」她直言,從來沒遇到過像朱爍這麼好的人:「她跟我哥只是戰友,跟我們家又沒有什麼關係。」
而朱爍本人也沒想到,資助戰友的父母會堅持20年之久。回想這些年的心路歷程,她坦承,出發點源自對英雄親人的責任,後來則變成了一種習慣,到某個時間就應該做這件事。
有能力就去幫助有需要的人,沒有太多其他想法。
分別前,朱爍跟鄧文國的父母提議:難得見面,要不合個影紀念一下。六個人挽着手,站在「福」字前,「咔嚓」一聲,畫面得以定格:二十年後,「女兒」回家,拍下第一張「全家福」。
他們笑容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