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志豪|重新定義基層幼兒起跑線:社區客廳需升級為全面發展平台

撰文:馮志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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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志豪教授專欄

近年特區政府在精準扶貧的框架下,大力推行社區客廳試行計劃,先後在深水埗、荃灣、九龍城、旺角等劏房住戶較集中的舊區,設立了十三所社區客廳,至今已逐步形成具備一定規模的社區支援網絡。大眾媒體與社會輿論在提及這項政策時,焦點往往落在生活層面的改善,例如計算基層家庭節省了多少電費和水費、有多少居民可以使用較完善的廚房和洗衣設備,或者有多少學童終於不用在劏房的摺櫈上伏案做功課。這些改變當然實實在在而且非常重要,因為這切實回應了基層家庭的迫切需要。然而,若是我們只把社區客廳理解為一種補充生活空間、幫輕基層街坊省點金錢的扶貧措施,便未免低估了它背後的公共價值。

空間貧乏阻礙幼兒成長

從兒童發展、家庭研究與社會學的角度來看,社區客廳的戰略意義遠不止於提供廚房與休憩空間,它更有可能成為重塑基層幼兒成長條件的重要一環,甚至成為本港重新定義兒童起跑線的一個政策切入點。香港社會談及基層居住問題,通常先想到環境惡劣、衛生欠佳、租金高昂和缺乏私隱。這些固然都是痛點,但若將焦點放到幼兒身上,便會發現住在劏房的影響遠不止於住得辛苦,而是直接蠶食孩子成長最核心的條件。

在不少不足百呎的劏房裏,孩子從出生開始,面對的就是高度擠迫的生活環境。床鋪、摺枱、雜物架與日用品幾乎佔滿全個房間,活動空間極其有限。對成年人而言,這意味着壓迫與不便;對幼兒而言,這卻可能意味着整個發展歷程被系統性壓縮。兩三歲的幼兒本應透過爬行、走動、探索、模仿和遊戲來建立身體協調、空間感與感知能力,但當他們長期只能在狹窄環境中活動,甚至連伸展身體、自由走動的空間也沒有,他們所受的限制便不只是生活上的,而是在身心發展上的。

換言之,空間的貧乏對幼兒成長的影響,往往是隱蔽而深遠的。它不一定立即以某種明顯的問題呈現,卻會逐漸累積成不同的狀況,例如語言刺激不足、社交經驗匱乏、情緒容易煩躁、大小肌肉發展受限、專注力與自我調節能力較弱等風險。當中產家庭的孩子能在客廳閱讀、在遊戲墊爬行、在公園與興趣班中接觸多元刺激時,一些基層幼兒卻可能在先天不足的居住條件中,尚未起跑便已落後。

因此,社區客廳的政策意義,從來不只是讓基層居民有地方坐下來那麼簡單。它其實是在某程度上,為被劏房擠壓的童年重新打開一個成長的可能。

社區客廳亦是心靈空間

從心理學角度看,幼兒尤其依賴穩定的日常環境去建立基本安全感,因為安全感往往是情緒調節、社交互動與主動探索的基礎。當孩子長期身處擠迫而欠缺秩序感的空間,容易對外界刺激變得敏感,也較難發展出穩定的專注力與自我調節能力。

當一家幾口長期困在極小空間中,睡眠、進食、遊戲、工作、溫習幾乎都在同一地方進行,界線模糊,摩擦自然增加,照顧者的情緒也會變得非常繃緊。父母長期處於經濟壓力與照顧壓力之下,情緒較易波動;而幼兒因活動受限、作息受干擾,也更容易哭鬧和煩躁。久而久之,家庭便會陷入一種惡性循環,也就是空間愈狹窄,情緒愈繃緊;情緒愈繃緊,親子關係便愈容易惡化。

過往我在地區工作時,便曾接觸過一個居於劏房的基層家庭。他們一家多口同住於狹小單位內,同時面對經濟不穩、長者照顧以及特殊支援需要等多重壓力。當生活空間與家庭承受能力同樣被壓縮到極點,原本應由成年人消化的壓力,最終往往會傾瀉到年幼孩子身上,甚至演變成傷害事件。這正正說明,劏房問題從來不傷是居住問題,更是家庭關係、兒童保護與情緒健康的深層問題。

在這種情況下,社區客廳的功能便不只是補足物理空間,更是釋放大腦及心靈空間。當基層家長帶着幼兒走進一個較寬敞、明亮、整潔、有人支援的社區空間,首先被改變的,往往不是某一項具體服務,而是整體的家庭氛圍。孩子終於可以有較安全的地方走動、閱讀、與人互動;家長也可以暫時從狹迫與焦躁中抽離,稍微喘息。這種空間與心理的雙重釋放,看似無形,實際上卻對幼兒成長極其重要。因為孩子最早期的學習,從來不只是靠教材,而是在關係中發生,在陪伴中說話,在遊戲中探索,在穩定中建立安全感。當家庭情緒稍微穩定,親子互動便有可能改善;而當親子互動改善,幼兒的情緒發展、語言能力與社交能力,也往往會隨之受惠。

應稱為幼兒全面發展制度化平台

現時社區客廳普遍設有共享客廳、學習空間、兒童遊戲區及基本生活設施,某些社區客廳亦會安排功課輔導、閱讀活動、親子活動及服務轉介等。若從更廣義的幼兒政策去看,這些功能其實已經觸及了幼兒成長最關鍵的幾個元素,包括安全空間、互動機會、語言刺激、親子參與與社區支援。

對中產家庭來說,幼兒早期發展往往建立在大量私人資源之上,例如繪本、益智玩具、遊戲小組、兒童遊樂室、興趣班、親子課程,幕後甚至各類早教訓練。這些條件未必保證孩子一定成功,卻的確擴闊了探索與學習的機會。相比之下,劏房家庭並非不重視孩子,只是現實上缺乏足夠的空間、時間與金錢去提供相近的條件。

社區客廳的最大價值,正在於它透過公共資源,為基層幼兒提供一個較公平的發展起點。這不只是扶貧,也是一種發展平權。閱讀角可以成為語言刺激的入口,玩具區可以成為認知啟蒙的平台,同齡兒童之間的互動可以成為社交學習的練習場。近日開幕的荃灣西社區客廳,更設有特殊教育需要訓練室和創科教育服務,讓家長與孩子可以共同參與活動,成為修補親子關係的重要契機。

所以,我們應重新理解社區客廳,它不應只被看作一個讓街坊煮飯、洗衣、做功課的地方,更應被視為一個社區化的幼兒成長場所。當公共政策願意承認空間本身就是兒童福利,社區客廳便有機會由民生補位措施,提升為幼兒全面發展的制度化平台。

讓孩子與家長重新回到社區

除了空間不足,基層幼兒成長面對的另一個深層問題,是社交孤立。住在舊區劏房的照顧者,尤其是全職照顧幼兒的母親或祖父母,很多時因經濟壓力、交通成本、資訊落差及缺乏支援網絡,長期困在家庭與社區的邊緣位置。孩子少有穩定的同儕互動,大人亦少有可以傾訴與互助的關係,結果便形成一種隱性的劏房孤島。

社區客廳的重要意義之一,正是在於打破這種孤立狀態。對孩子來說,這裏不再只有手機螢幕與狹窄床鋪,而是有機會與其他同齡幼兒一起玩耍、學習輪候、分享玩具和處理磨擦。這些看似瑣碎的日常互動,其實正是社交能力與情緒管理能力的起點。

對家長而言,社區客廳也不只是帶孩子放電的地方,更是重建互助網絡的入口。家長在陪伴子女活動時,彼此之間有機會分享育兒經驗、交換資訊、訴說壓力和互相支持,逐步建立信任關係。這種由日常接觸累積而成的鄰里支持,正是我們近年常說的社會資本。它未必顯眼,卻可能在家庭面對失業、疾病、情緒危機或照顧壓力時,成為最早接住一個家庭的那雙手。

這亦提醒我們,社區客廳不只是場地,更是關係的載體。它的價值不只在於多少平方呎、多少張枱椅,而在於是否能讓基層家庭由原本分散、孤立、各自承受,走向被看見、被接住、被連結的社區共同體。

從四方向升級基層幼兒服務

社區客廳是一個好的開始,但若香港希望真正透過這項政策改善基層幼兒的發展條件,下一步就不能停留於開多幾間這種數量思維,而要進一步提升其服務定位與制度設計。

第一,我們必須將幼兒發展納入核心目標。 現時社區客廳多以改善生活環境、減輕住屋擠迫帶來的不便為主要定位。未來應更明確把幼兒全面發展納入核心目標之一,將兒童友善空間、親子互動活動、語言刺激與早期學習支援納入計劃的成效量度之中。

第二,應該建立早期識別與轉介機制。 不少基層幼兒若有語言遲緩、社交困難、情緒行為問題或特殊教育需要,往往因家長資訊不足、排期漫長或擔心被貼標籤而延誤介入。社區客廳可成為較低門檻的觀察與支援點,營運機構可以藉此建立更緊密的轉介網絡,甚至可以安排特殊幼教、言語治療、職業治療等康復服務直接在客廳內提供服務,讓有需要的家庭更早被看見、得到支援。

第三,需要進一步深化對照顧者支持。 要幫助幼兒,不能只面向孩子,也要支援照顧者。社區客廳可更有系統地加入親職教育、照顧者情緒支援、家庭關係小組與危機識別工作。因為父母的心理狀態、教養壓力與支援網絡,往往直接決定了孩子的發展質素。

第四,必須加強績效指標評估。 現時政府已經委託大學進行研究,就生活空間、社區歸屬感及人際網絡等績效指標作出調研。若社區客廳的目標包括幼兒成長與家庭支援,便應進一步檢視其對親子關係、兒童參與、社區連結與早期識別的實際作用。只有當成效評估改變,政策資源才會真正向具深度的專業服務傾斜。

重新定義起跑線才能改變下一代

香港長期習慣把兒童起跑線理解為教育競爭的起點,例如幾歲開始學英文、讀哪類幼稚園、是否有足夠的課外活動。然而,對不少基層幼兒來說,真正決定起跑線的,往往不是課程多寡,而是更基本的事情,也就是有沒有空間探索、有沒有穩定陪伴、有沒有足夠刺激、有沒有被社區接住。

如果一個孩子在生命最早期,只能在擠迫、壓抑、缺乏互動的環境中長大,那麼所謂的公平競爭便很難成立。相反,若政策願意從最基礎的生活條件入手,補回幼兒成長所需的空間、關係與支援,那麼社區客廳所改變的,就不職是某幾個家庭當下的生活便利,而是整個下一代的人生起點。

告別劏房的窒礙,真正要告別的,不只是狹小空間本身,更是那種默許基層孩子在匱乏中起步的制度慣性。社區客廳若能由一項民生服務,進一步升級為幼兒全面發展的平台,香港才算真正開始認真面對這個事實。兒童成長從來不只是家庭責任,更是整個社會要共同承擔的公共事務。

作者馮志豪教授是香港能仁專上學院協理副校長。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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