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心理學｜周華山博士

在人與人之間，「是非」幾乎難以避免。一次背後議論，可能被反覆猜測，甚至留下長久痕跡。很多人會勸你「放下」。但科學研究告訴我們，流言之所以難以放下，並不是你太脆弱，而是它真的會在大腦、情緒與身體層面留下痕跡。

痛感不是軟弱而是保護機制

2003年，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心理學家Naomi Eisenberger在《Science》的「Cyberball」實驗研究指出，當一個人在實驗中被刻意忽略時，大腦中與身體疼痛相關的背側前扣帶皮質（dACC）與前島葉會被啟動。

換句話說，被社會排斥會觸發與身體疼痛相近的神經反應。因此，當人感到被冷落或被議論時，胸口收緊、呼吸變淺，都是神經系統面對社交威脅時的自然反應。

關係對人類來說非常重要。這種痛感不是軟弱，而是一種保護機制。

網絡霸凌心理困擾風險翻倍

當流言變為持續排擠或羞辱，便可能形成霸凌。2014年，專門研究網絡霸凌的心理學家Robin Kowalski整理全球131項研究、超過12萬名青少年的資料，進行統合分析。結果發現：曾遭受網絡霸凌的人，出現憂鬱症狀的機率是一般人的2.23倍，焦慮風險約為2倍。

這意味着，當一個人長期被公開羞辱、被議論、被攻擊，心理困擾的風險幾乎翻倍。研究者指出，網絡世界的特點在於「公開、快速、難以逃離」，負面聲音會反覆出現，讓人難以真正休息。久而久之，情緒便受到影響。

2012年，挪威學者Ståle Einarsen與Karin Nielsen追蹤職場員工多年，研究長期霸凌與健康之間的關係。他們發現，長期遭遇職場排擠或流言的人，出現臨床焦慮症狀的風險是一般人的2.5倍，憂鬱風險約為2.3倍。

也就是說，當一個人長期活在被議論與敵意環境中，焦慮與憂鬱症狀明顯增加。這種慢性社交壓力會讓身體長期處於警戒狀態，影響睡眠、專注力與情緒穩定。

「想開一點」身體仍有痕跡

2010年，心理神經免疫學學者George Slavich與Naomi Eisenberger發現，社會排斥不只影響情緒，也會影響身體。在實驗中，受試者經歷被排除的情境後，血液中的發炎指標IL‑6上升約20–30%。也就是說，被排斥會引發身體的壓力與發炎反應，可能增加慢性疾病風險。流言與排斥不是「想開一點就好」的事，它會在身體層面留下痕跡。

2022年，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CDC）針對全美高中生進行大型調查。結果顯示，約16%的學生曾遭受網絡霸凌，在女生之中比例更高。更值得注意的是，在曾遭霸凌的學生中，超過四成表示在過去一年持續感到悲傷。

這意味着，網絡羞辱不只是短暫的不愉快，而可能與持續性的情緒低落有關。長期擔心自己成為下一個霸凌對象，可能會害怕被攻擊，逐漸自我萎縮。

練習三件事應對是與非

上述研究指出：流言對心理與生理的影響，可能比我們想像中更深。所以，情緒反應並不等於軟弱，而是人類社會性大腦的自然設計。

面對是非，可以練習三件事：

●分清事實、意見與情緒發洩；

●建立穩定而真誠的關係，無須追求所有人的認同；

●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能控制的行動，而不是反覆猜測別人的動機。

真正的成熟，不是對評價麻木；而是在議論之中，仍然站得穩，清楚自身生命的價值。流言會傷人，但人同時具有調節與復原的能力。當自我價值感穩定時，流言便只能停留在空氣裏，而不再住進心裏。

作者周華山博士是慈善機構「自在社」創辦人，曾在香港理工大學和香港大學教授社會學與心理分析，著書35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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