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張竣亮

九月開學未及兩星期，多宗學生輕生或企圖尋短的消息接連傳出，每一則都讓人心頭一沉。社交媒體上瀰漫着哀傷與無力，教育局例行呼籲學校加強識別高危學生、家長多加留意子女情緒。然而，翻查歷年數據便會發現，這絕非偶發的一堆巧合：多個機構的長期監測都指出，九月開學初期，一直是全年學生情緒出事的高峰期之一。當同一個時間點、同一種現象一再重演，我們就不能再把它單純歸咎於「這個學生抗壓力不夠」，而要問一句：是不是制度本身出了問題？

不是孩子不夠堅強
而是適應時間太短

暑假期間，孩子的生活節奏是鬆的——遲睡遲起、沒有測驗、社交壓力也小。但開學第一天，一切幾乎是硬生生逆轉：一大早就要起床、一連七、八堂課、默書測驗接踵而至，加上重新適應同學、老師甚至新校園，種種壓力幾乎在同一天全部湧到。這種由「鬆」瞬間跳到「緊」的落差，就像一步就要從平地跳落懸崖，中間完全沒有緩衝。

青少年本來就習慣晚睡晚起，開學後被迫提早作息，容易睡不夠，而睡眠不足正正會令情緒更難控制、更容易鑽牛角尖。同一時間，學業、社交、身分轉變（升小一、升中一、升中四）幾樣壓力一齊來襲，孩子根本沒有時間慢慢消化。說到底，不是孩子不夠堅強，而是我們留給他們適應的時間實在太短。

推行漸進式開學
適應需學校支持

有見及此，教育局應該認真考慮在中小學推行「漸進式開學」：開學首兩星期設為「適應期」，上午照常上核心課堂，但下午不排正課，改為班主任時段、小組活動或自由學習，讓孩子的作息和心情有個緩衝的空間，而不是要求他們開學第一天就全速衝刺。騰出來得下午時間，更可以讓班主任、輔導組和學校社工逐一接觸學生，及早發現有情緒困擾的個案，而不是等到出事才介入。換句話說，這不是「減少學習」，而是把原本擠在開學頭幾天的多重壓力分散開來，讓孩子的身心慢慢調節過來。

這個做法並非天馬行空。芬蘭的中小學一直重視教孩子處理情緒和人際關係，並在學期開始、結束等轉折點刻意減低考測壓力，因為他們相信「適應」本身是需要學校支援的，不是靠學生自己硬撐就能解決。南韓自2016年起在初中推行「自由學期制」，某個學期取消紙筆考試，改以體驗活動和興趣探索為主，原意正是要讓學生喘一口氣，也讓學校有更多空間去觀察和照顧學生。這些例子說明，「給孩子一個過渡期」在其他地方早已是行之有效的做法，而不是甚麼新奇實驗。

學校提供課後託管
適應期內暫停測考

當然，實際推行一定會有人擔心。對小學生家長而言，最實際的問題是：下午不上課，孩子誰來照顧？雙職家庭尤其憂心。對此，建議由學校開放校園，放學後，學生可以留在校園也可以回家，在適應期內提供非學業性質的課後託管，例如帶學生做運動、閱讀、畫畫或自由玩耍，由老師或外聘機構看管，家長不用另外安排接送，孩子也不會多了功課負擔。

對學生家長和老師而言，最擔心的則是進度會否被拖慢。因此建議教育局明文規定，適應期兩星期內學校不得安排任何測驗、考試或默書，也應克制派太多功課，讓「適應期」名副其實，而不是把壓力拖後、之後才一次過補回來，令效果全部抵消。此外，不得不說，學生的生命與健康，遠遠比減慢一到兩星期的學習進度，來的更加重要。

每次有學生輕生的消息傳出，社會第一反應往往是呼籲學生「主動求助」、家長「多加留意」、學校「加強識別」。這些提醒當然重要，但如果我們永遠只把責任放在個人身上，就等於默認悲劇會不斷重演，只能寄望下一個孩子僥倖捱得過去。真正應該做的，是把防線往前搬——不是要求孩子自己變得更堅強，而是由制度主動給他們一個緩衝的空間。漸進式開學，就是在最容易出事的那個時間點，為孩子搭一道可以慢慢走上去的梯級，而不是任由他們一開學就被迫從暑假的鬆弛，硬生生跌落高壓校園生活的懸崖。教育局和辦學團體如果真心把學生的精神健康放在首位，這將會是成本不高、卻極具意義的第一步。

作者張竣亮是文學愛好者，關心本港青少年精神健康與教育政策的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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