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見智｜潘學智專欄

八月驕陽似火，熱浪席捲香江，城中亦是一片喧嘩。海外足球勁旅接連訪港，千元門票轉眼售罄，球迷吶喊彷彿同為盛事經濟登頂而鼓舞。另一邊廂，當局首度將「全民運動日」延展至兩天，獲大批市民蜂擁而至，爭相體驗片刻免費揮汗樂趣。配合八月國家「全民健身日」，特區班子似乎為我們繪就一幅體育盛世的繁華畫卷。然而，煙花絢爛，終非日常。場館內一夕之間的震耳歡呼，掩蓋不了人口缺乏恆常運動的殘酷現實。令全城沸騰的體育熱潮，究竟植根於社區基層，抑或只是徒具公關價值的海市蜃樓？當外籍球星在綠茵場上受盡簇擁，尋常百姓卻為預訂一個陳舊羽毛球場而與黃牛黨鬥智鬥力。光怪陸離的割裂感，正是當下我們急需正視的迷思。

​活化邊陲空間尋回活力

​回望1970、1980年代，屋邨天井、狹窄橫街、沙地石地球場，處處可見孩童踢着「西瓜波」的身影，展現一種自下而上、不拘一格的街頭生命力。運動本為市民日常權利，惟過度突出體育盛事的觀賞性，強烈的反差只會將其異化為高高在上的「奇觀」。市民不知不覺降格為掏錢買票、看台鼓掌的觀眾，於日常生活中失去作為參與者的空間。時至今日，康體場地皆遭繁文縟節與外判保安嚴密把控，盡失昔日社區肌理。我們絕不願見未來香港，體育徒剩鏡頭前的浮華喧囂，日常街景卻是一片荒蕪。

​國務院上月發布《全民健身計劃（2026-2030）》，始終以基礎性、普惠性、公益性為原則，從公共服務的視角實踐「體育強國」。計劃倡議利用城市「金角銀邊」，活用工業廠房、高架橋底乃至建築天台等存量空間，因地制宜開闢全齡友好地帶。見縫插針的空間哲學，正是寸金尺土的香港所急需。與其無止境苦候大型園區落成，不如垂注觀塘繞道橋下、新蒲崗工廈天台那些零散地帶。

​放眼海外，挪威與荷蘭的經驗同樣發人深省。挪威明令禁止13歲以下兒童參與計分競技，摒棄獎盃與排名，讓體育徹底擺脫功利，回歸純粹的玩樂本質；荷蘭推動全民運動，亦非單靠奢華健身房或巨型場館，而是憑藉全國數萬公里綿延單車徑，將運動無縫織入城市生活，讓市民在日常通勤中持續鍛鍊。無論是制度上的去功利化，抑或空間上的融入生活，皆印證改變地貌與風氣固非一日之功。但管治者若能在宏偉敘事中不忘以民為本，於社區重建時微調空間佈局，哪怕只添置一個街角籃球架，長遠效益絕對勝過幾場璀璨煙花。

​算好預防醫學的經濟帳

​論及設施匱乏，官場每每推諉於地少人多、財赤嚴峻。若細算一筆預防醫學的經濟帳，便知守財思維實屬因小失大之舉。經合組織明言，缺乏體能活動及肥胖問題，將大幅推高慢性疾病發病率，進而蠶食龐大的公營醫療開支。研究清楚指出，政府在預防措施每投入一元，即可為社會帶來六倍的總體經濟回報。今日吝於社區興建球場，明日便要為公立醫院的糖尿病與心血管病人付出倍數代價。

市民即使有意恆常運動，亦常有「不知從何開始」的迷惘與受傷擔憂，初學者往往求助無門。在歐洲，英國全民醫療服務體系早年推行「運動社會處方」，由駐診醫生直接為慢性病患開出專屬運動計劃，視體育為預防醫學核心防線。國家的《全民健身計劃》便是一項應對老齡化、強健國民體質的長遠戰略。既然如此，香港又能否借鑑國家「社會體育指導員」制度，建立常態化社區科學健身支援網絡？若能將專業教練與退役運動員下放各區，不僅可為初學者提供個性化建議，更能讓體育資源真正扎根基層，讓恆常鍛鍊重新成為社區生活的例行動作。

​善用科技破解資源錯配

​高官傾注公帑冀藉盛事振興市道，用心自不待言，但「睇波容易打波難」卻是廣大市民切膚痛楚。縱有空間與支援，坊眾欲於工餘揮汗，赫然發現官方「SmartPLAY」系統早遭「炒場黨」盤踞，甚至屢現當機。局方雖高調叫停逾4,000涉嫌違規帳戶，又引入數字身份提早登入，奈何電腦程式於毫秒間洗劫社區資源，平民百姓欲訂球場亦難如登天。若官僚的科技應對僅限於被動防守，自然民怨沸騰，永遠無法追及魔高一丈的炒賣手段。

​新加坡早前亦陷類似困局，其後大刀闊斧革新公共預訂系統，嚴格核實數字身份之餘，更推出全國步行挑戰賽，將市民日常步數與超級市場禮券等經濟獎賞直接掛鈎，從根本上重塑市民的運動誘因；內地亦積極推廣「全民健身運動碼」。香港理應汲取經驗，將零散康體數據統合，增強系統功能性。試想一個真正智慧化的平台，既能實時顯示全港場地空缺以阻截囤積，又能憑藉演算法為不同體質市民推薦合適處方，方為對症下藥之策。

​我們究竟需要怎樣的體育文化？它不應是僅供盛事經濟消費的狂歡奇觀，也不只是單純用以對沖醫療赤字的算術工具。體育，本質上是跨越階層與世代的集體共鳴，是滋養在競爭中超越自我的精神土壤。屋邨球場邊倚欄嘆息的老翁與青年，不期盼遙不可及的巨星光環，亦不渴求價值連城的名宿簽名。他們的卑微願望，不過是在一個尋常周末，於微風中酣暢淋漓奔跑一場。讓體育重塑社區的回憶，讓健康重歸平民的日常，才是這座城市不可或缺的生命力。

作者潘學智是民思政策研究所研究總監，香港中文大學滬港發展聯合研究所助理所長。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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