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2018年，中美兩國陷入貿易戰，雙邊關係迅速惡化，在全球開辦十餘年的孔子學院在美國政界被指控為中國政府對外意識形態滲透甚至情報搜集的機構，因而遭到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打壓並迎來大規模關停潮。當時，接到英國蘭卡斯特大學（Lancaster University，下稱「蘭大」）邀請，出任該校孔子學院院長的中國政治學者曾敬涵心深知道，美國國內的這股政治風暴很快也會吹到英國。

在曾敬涵於2019年就任蘭大孔院院長的短短六年任內，中英關係「黃金時代」徹底終結，反華情緒及種族主義迅速蔓延，孔子學院院長和員工背上「中國間諜」罵名。而曾敬涵更一度每天一邊處理學院的日常事務，一邊為學院關門做準備。

六年後的今天， 現職香港城市大學公共及國際事務系教授的曾敬涵交出了自己的第一本回憶錄——《孔子學院：爭議與現實》。他在接受《香港01》專訪時說，儘管對這個結果有所預期，但其過程的動盪與煎熬，是他始料不及的。

從「中立政治學者」到「中國辯護者」

「當我收到工作邀約的時候，美國那邊的情況已經非常糟糕了」——他回憶道。

在同意接下這個燙手山芋時，31歲的曾敬涵正在英國學術界經歷快速晉升，獲聘為蘭大政治、哲學與宗教系的「中國與國際研究教授」，即將成為英國最年輕的正教授之一。英國廣播公司（BBC）等主流媒體視他為「中立的中國政治學者」，常請他解讀中國政治議題。但在接任院長職務後，這個身分幾乎在一夜之間改變。

曾敬涵說：「一天前（媒體）在找中國政治學者的時候還會找我，一天後就不會了。」以前常常發出採訪邀約的英國廣播公司，在那之後就只會在需要一名「中國辯護者」立場的學者時聯繫他。這令他一時感到無所適從：「我覺得我自己還是同樣的那個人，我的研究還是我的研究，但是一下子外界對我的看法突然就變了。」

遭傳是常駐高校的「中國警察局」？

但最令人措手不及的還是2020年初疫情的到來。「中國病毒」的標籤導致反華情緒迅速升溫。這也讓英國政界對華強硬派迅速掌握話語權。

短短4個月內，由董勤達（Tom Tugendhat，後出任英國安全事務國務大臣）等多位保守黨國會議員牽頭，英國議會成立「中國研究小組」（CRG），要求加緊調查孔子學院的資金來源與運作模式。到了2022年，輿論對孔子學院的質疑和攻擊達到高峰。保守黨人權委員會發佈報告，指控孔子學院威脅英國校園的言論自由，要求暫停其運作。

曾敬涵回憶，當時有為調查孔子學院而專門成立的智庫就此發表研究報告，他本人也被點名，「......說我一方面是中國研究的教授，一方面是孔子學院的院長，有利益衝突......裏面的一些指控完全捕風捉影，各種暗示性的表達，卻又沒有實質性的證據。」

孔子學院一般分別設有中方和外方院長，而曾敬涵在蘭大孔院實際上接任的是英方院長職務。他表示，他以英国大学代表身份履職，由英國校方支付薪酬，與中方機構不存在隸屬關係。

然而，那段時期，各類未經證實的說法廣泛流傳，曾敬涵說，蘭大內部甚至有人將孔子學院描述為常駐「中國警察機關」用以攻击孔子学院。

同時期，英國保守黨政府發生劇烈動盪，讓孔子學院「一下子被推到了風口浪尖」。時任首相約翰遜（Boris Johnson）因一系列醜聞辭職，對華強硬但卻曾經公開支持孔子學院卓慧思（Liz Truss）取而代之，卻又戲劇性的在後短短六周內就下台。最終接下首相一職的辛偉誠（Rishi Sunak）把卓慧思對孔子學院立場當成政治弱點，直接以關閉英國所有孔子學院作為競選宣言。

曾敬涵形容：「那時候，每天看新聞都是一次折磨，有一種一把利劍懸在你頭上，繩子隨時會燒斷的感覺。但你不得不一直盯着那個劍，看它什麼時候會掉，整個過程持續了快一年。」

「這是個令人警醒的時刻」

幾年後的曾敬涵再向記者講述這段經歷時，語氣已十分平靜，但當時的他對這一切感到「很憋屈（意即委屈受氣）」。但在蘭卡斯特當地，2023年孔子學院舉辦的春節活動是有史以來最受歡迎的一次，不僅參與人數創下歷史新高，當地更有二三十所小學邀請孔院老師去舉辦「中國日（China Day）」活動，導致老師們「忙得不可開交」。

然而，曾敬涵在這期間已着手準備孔子學院關閉的應急預案，了解美國孔子學院關停時在法律、財務、人事等多方面的流程。幸運的是，辛偉誠上台後對孔子學院立場軟化，蘭卡斯特大學孔子學院得以留存。

預期中最壞的情況並未發生，但2022年辛偉誠關停所有孔子學院的精選口號給當時身為孔子學院院長的他帶來了巨大壓力，在他看來，這也是「一個令人警醒的時刻」。

他不久前就中英關係撰文，過去十年間，英國內政的動盪令執政者對華政策不斷變化，也讓中英關係從黃金時代跌落至谷底。他在文章中寫到：「對北京而言，真正令人困擾的未必是分歧本身，而是英國政策的不可預測性。高調宣佈的政策在領導層更迭後迅速調整，戰略評估尚未落實即被改寫，接觸與暫停交替循環。國內政治生存邏輯，往往凌駕於外交連續性之上。」

作為這一切動盪的親歷者，曾敬涵深知眼下似乎開始緩和的中英關係依然十分脆弱。

施紀賢1月底訪華，為2018年首位訪華的英國首相，標誌中英關係緩和。幾乎同一時間，愛潑斯坦案中與英國駐美國大使文德森（Peter Mandelson）有關證據曝光，令施紀賢政府面臨「逼宮」危機。曾敬涵認為，如果對華政策更務實的施紀賢政府最後被迫下台，中英關係因英國內政魔咒而倒退的劇本恐怕要再次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