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的冰島已經有了明顯的冬意。今年的北極圈論壇（Arctic Circle Assembly）繼續在雷克雅未克哈帕音樂廳舉行，三天時間裏安排了200多場活動，吸引來自約70個國家的2000多名與會者，其中包括700多位發言者。

與會者層級和背景都十分多元，既包括冰島總統哈拉．托馬斯多蒂爾（Halla Tómasdóttir），以及來自北極國家和其他相關國家的部長級官員、議員和地方政府負責人，也有歐盟、北約等國際組織和機構代表，以及原住民組織、科研機構、智庫和企業界人士。

安全、航運、關鍵礦產、科研合作、氣候變化、原住民、社區發展、人工智能和海底基礎設施等議題在不同會場同時展開。幾乎每隔一個小時，就可以換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談北極。這樣一個高度多元的平台，也提供了一個觀察當前北極政策走向和各方關切的窗口。

連續參加數屆北極圈論壇後，我越來越明顯地感受到議程重心的變化。氣候變化和科學合作仍然佔據重要位置，但安全、地緣政治和戰略競爭的分量較往年明顯上升。與此同時，中國的聲音更加活躍，美國在談北極時更多強調盟友關係和既有合作機制，格陵蘭則持續強調自身的主體性。歐盟的參與也很活躍，安全、投資、可持續發展和北方夥伴關係成為其今年發言中的幾個重點。這幾條線索，也是今年大會最值得注意的變化。

中國聲音更多了　外界反應也更加分化

今年大會上，中國相關議題的數量和可見度都比較高。前外交部副部長傅瑩在大會全會上以「如何理解中國」為題發言，隨後參加北極圈論壇主席、冰島前總統格里姆松主持的「對話中國」。大會還安排了「北極科學中的中國：加強信任與合作」等專題討論，圍繞中國參與北極科研以及當前環境下的科學合作和信任問題展開交流。我所在的中美研究中心也與美國塔夫斯大學弗萊徹法律與外交學院共同主辦了「北極的競爭性敘事」分論壇。

幾天下來，我感受到的一個變化是，中國在大會上的角色已經和過去有所不同。以前不少關於中國的北極討論，常常圍繞「中國為什麼來北極」、「中國的長期目標是什麼」、「中國的科研、投資和航運是否具有戰略意圖」等問題展開，中國更多處於被觀察和被分析的位置。現在，中國學者和研究機構更多參與議題設置，也更主動回應具體問題。科研、北極航運、海洋治理、中俄合作、氣候變化等討論中，都能聽到來自中國的聲音。

與此同時，各方對中國的判斷並沒有趨同。北歐一些學者和科研機構仍然重視與中國在海冰、氣候、遙感和海洋科學等領域的合作，也更願意從具體項目和科研需求出發討論中國參與。美國方面以及部分與會學者則更傾向於從中俄關係、戰略競爭和軍民兩用能力的角度看待中國的北極參與，尤其關注中國科研船、關鍵基礎設施、航運活動及其可能帶來的長期戰略影響。

格陵蘭以及一些北極地方社區在看待中國參與北極時，關注點又有所不同。他們更關心具體項目能否給當地帶來收益，地方政府和社區能否真正參與，以及大國競爭會不會影響當地自身的選擇空間。

這幾年持續參加北極會議，我也越來越明顯地感到，長期參與正在改變交流方式。它未必能夠消除疑慮，一些分歧本身就來自現實的戰略利益衝突。但當中國學者和機構持續參與、直接回應關切時，越來越多的與會者願意先聽取中方對政策和具體活動的解釋，再作判斷。北極議題專業性很強，一個科研項目、一條航線或一項投資都有各自的背景和條件，面對面的交流能夠讓討論更多回到具體事實和具體問題上。

就在北極圈論壇結束後兩天，10月12日，王毅外長在北京會晤俄羅斯總統助理、海事委員會主席帕特魯舍夫，提到「中方建設『冰上絲綢之路』與俄方推進北極航道建設不謀而合，海洋事務合作在中俄全面戰略協作中的重要性不斷提升。」這個信號的釋放，也意味着未來中俄在北極地區將有更多合作。

美國參與力度上升　「盟友」成為高頻詞

另一方面，今年美國在北極圈論壇上的參與十分突出。大會召開前，美國國務卿魯比奧訪問冰島，強調冰島在北大西洋和北極安全中的戰略作用，並將地區安全、關鍵基礎設施和盟友合作聯繫起來。進入大會後，美國相關議題連續出現在主舞台和專題討論中。

「美國在北極」主舞台場次由阿拉斯加州州長邁克．鄧利維和美國北極研究委員會主席托馬斯．丹斯參加，重點涉及阿拉斯加開發、能源、國防、基礎設施以及美國自身的北極能力建設。大會還專門討論美國北極政策、格陵蘭問題和北約凝聚力。「盟友」和「聯盟」在幾場美國相關討論中頻頻出現。

但格陵蘭問題幾乎無法繞開。美國過去一年有關格陵蘭的一系列政策和表態，在會場上屢屢成為追問的焦點。與會者尤其關心美國、丹麥和格陵蘭之間的新安排，以及這些變化可能對北極地區其他國家和既有合作關係產生怎樣的影響。現場可以明顯感受到，來自格陵蘭、加拿大以及部分歐洲國家的與會者對此仍有不滿和疑慮。加拿大與會者中也有人直言，過去一年美國的做法讓一些傳統盟友產生了被「背叛」的感受。面對這些問題，美國代表的回答相對謹慎，更多強調盟友關係、相互信任和既有合作框架。

大會最後一天，阿拉斯加州聯邦參議員麗莎．穆爾科斯基也登上主舞台。在被問到俄羅斯油氣因制裁受限、國際油價和能源供應可能受到影響時，她很快把話題轉向阿拉斯加，強調當地豐富的油氣資源以及進一步開發的潛力。大會期間還專門安排了「阿拉斯加之夜」。從州長、參議員的發言到相關機構和配套活動，阿拉斯加在今年大會上的存在感都很強，能源開發、基礎設施建設和州內經濟發展貫穿其中。

格陵蘭越來越堅持自己發聲

格陵蘭在這次大會上的存在感非常強。格陵蘭外交部長穆特．埃格德（Múte Bourup Egede）在開幕全會上的題目就很直接：

沒有格陵蘭參與，就不要談格陵蘭。

這句話幾乎可以概括格陵蘭代表幾天來反覆傳遞的訊息。

過去一年，格陵蘭頻繁出現在安全、軍事基地、關鍵礦產、航運以及美丹關係等討論中，其戰略重要性受到高度關注。會場上，格陵蘭代表更強調自身在這些議題中的角色。從外交與安全到礦產開發和地方治理，很多討論最終都會回到一個問題：涉及格陵蘭未來的事情，格陵蘭自己應該擁有多大的發言權。

關鍵礦產就是一個很具體的例子。相關討論除了資源儲量和開發前景，也涉及本地所有權、地方就業、社區影響和利益分配。隨着外部對格陵蘭資源的興趣不斷上升，當地對於開發方式、收益分配以及社區能否真正參與決策的關注也更加突出。

原住民議題同樣貫穿了不少場次。傳統知識、地方社區、代際傳承和青年參與不斷進入氣候變化、資源開發和治理討論，年輕一代也獲得了更多表達空間，從學生項目展示到北極青年對話，都能看到青年代表參與氣候、生態、社區發展和未來治理的討論。安全和地緣政治的聲音越來越強，但這些議題也不斷把視線拉回北極社會本身：政策會怎樣影響當地社區，生活在那裏的人又希望以什麼方式參與決定自己的未來。

霍爾木茲海峽讓北極航線重新成為現實問題

今年大會討論北極航運時，一個很現實的背景是霍爾木茲海峽局勢以及全球重要海上通道面臨的風險。會議期間，媒體採訪中也出現一個問題：如果霍爾木茲海峽、紅海或其他傳統航線持續受到衝擊，北極航線是否可能成為新的替代通道。

這個問題受到關注，也與北極航運近年的變化有關。北方航道的航運活動持續增加，俄羅斯船舶仍佔較大比重，中國船舶的使用也更加活躍。韓國今年也加快了對北極航道的佈局，將其納入海洋產業和物流戰略，並已完成從釜山經北極航線前往歐洲的試航。傳統航道面臨的地緣政治風險，加上海冰變化帶來的通航條件變化，都在促使更多國家重新評估北極航線的商業和戰略價值。

但從現實條件看，北極航線短期內仍更適合作為全球航運體系的補充。北方航道受到季節、冰況和船舶冰級限制，還涉及許可、破冰服務、保險、港口、通信和搜救能力；西北航道的商業化程度則更低。對全球供應鏈而言，航線能否保持穩定、可預測並形成規模，比單純具備通航可能更重要。

霍爾木茲海峽和紅海的緊張局勢，會進一步提高企業對供應鏈韌性和航線多元化的關注，也會提升北極航線作為備選通道的戰略價值。但在可預見的將來，它仍難以取代現有主要海上航線。

安全升溫　氣候並沒有退場

安全議題的分量明顯上升，但氣候變化依然是大會的重要內容。大西洋經向翻轉環流（AMOC）、海冰變化、氣候干預、海洋生態和沿岸社區韌性等，都出現在多個場次中。

這種並置在會場裏很直觀。一個會場在討論北約、軍事部署、關鍵礦產和基礎設施，隔壁可能就在談海冰、海洋生態，或者北極社區未來幾十年的生存和發展。海冰變化已經直接影響航運、生態和沿岸社區生活，很多過去分開討論的問題，現在越來越難完全割裂開來。

今年大會還有一些過去並不常見的議題和形式。第二天，一場關於人工智能的「音樂會式對談」（concert talk）吸引了不少關注。人工智能並不是傳統北極議題，但這樣的場次出現在北極圈論壇，也反映出大會的討論已經從安全、氣候、資源等傳統議題延伸到人工智能等更廣泛的全球性問題。

參加完三天會議，我對今年北極圈論壇最直接的感受還是「重新排序」。安全和地緣政治的分量明顯上升，氣候、科研、地方社會和北極治理也依然佔據重要位置。接下來幾年，這些議題如何彼此影響，可能會繼續改變北極議程的重心。這可能也是北極圈論壇仍然值得每年回到雷克雅未克參加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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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獲《觀察者網》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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