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為美國存在斬殺線（Kill Line）嗎？」「抱歉，我聽不懂你的問題，也不確定你是否理解自己在問什麼。」中國官媒記者星期二（1月20日）在瑞士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年會期間的一場記者會上提問，讓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懵了。這一來一往之後被中國媒體報道，在社交媒體上引得中國網民疾呼「美國政府終於承認斬殺線」。

聲稱在美留學期間「兼職收屍」的中國博主「斯奎奇大王」（綽號「牢A」），用自稱「六分真兩分挪用兩分假」的故事，在中國網絡掀起一股關於美國「斬殺線」的討論熱。

「斬殺線」原是電玩遊戲術語，指角色的血量跌破臨界值後，就能被對手一擊斃命。「牢A」在影片中把這個詞帶火後，中國網民開始用「斬殺線」，形容一些美國民眾掙扎過生活的現狀。

去年12月以來，大量中國自媒體和博主引用「斬殺線」，《農民日報》、求是網等央級媒體也跟進發文，借此諷刺美國政治困局，並論證中國制度優越性，中美兩國主流媒體一度圍繞「斬殺線」隔空交鋒。

美國《紐約時報》上周刊文指，「中國宣傳機器炒作美國斬殺線」，意在為中國民眾提供情感慰藉，通過放大外國苦難，轉移對國內問題的關注；中共中央機關報《人民日報》隨後接連兩天刊發「斬殺線」評論文章，稱從中看見「美國深層痼疾」，更深理解中國「兜底保障」。

星期二（1月20日）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年會期間的一場記者會上，中國中央電視台旗下新媒體帳號「玉淵譚天」記者，更直接將「斬殺線」的問題，拋到了美國財長貝森特面前。

這名記者用英語提問道：「美國聯邦儲備局表示，37%的美國成年人拿不出400美元的應急費，你對此有何看法？有人稱這是美國人民的『斬殺線』或『愛麗絲線』（ALICE，Asset Limited，Income Constrained，Employed，即資產有限、收入有限、有工作）。『斬殺線』主要用來形容美國家庭在經濟上的脆弱性，意外開支可能足以讓中產階級陷入財務困境。對此，你怎麼看？」

貝森特回應時以「我再說一遍」（again）開頭，似乎是將這個問題等同於幾分鐘前另一名記者關於經濟政策的提問，並沒有著墨所謂「斬殺線」的概念，而是復述了和之前邏輯類似的回答。

他提到，記者所描述的這類家庭能獲得可觀的退稅；他也指拜登政府執政期間，低收入家庭面對的個人消費支出物價指數漲幅為22%或23%，由於這些家庭購買的商品和服務與指數所涵蓋的有些不同，他們的食物、汽車、房租開銷上漲了35%到37%。「我們每天都在想辦法把它們降下來。」

似乎沒有得到滿意的回答，「玉淵譚天」記者接著用英語更直接地追問貝森特：「你認為美國存在斬殺線嗎？你認為在面對巨額開支下，從中產陷入破產的斬殺線，在美國存在嗎？」

或許是因為提問者的口音或表述問題，貝森特一臉迷惑，先是側耳嘗試聽得更清楚，最後依然只能揮揮手，一臉無奈道：「抱歉，我聽不懂你的問題，也不確定你是否理解自己在問什麼。（Sorry I don＇t understand the question．I＇m not sure you do either．）」

此時主持人也提醒記者會僅剩五分鐘，需要繼續讓其他記者提問，這段持續兩分多鐘的對話也就此告一段落。

儘管貝森特沒有直接回應「斬殺線」，甚至沒有聽懂「斬殺線」，「玉淵譚天」星期二深夜依然在中國社媒平台發佈了一段短影片，剪輯了大約30秒的發佈會問答畫面。

這段畫面刪去了記者追問「斬殺線」時貝森特回應「聽不懂」的片段，同時設置了「美國政府首次回應斬殺線困境」、「美國財長稱斬殺線是上屆政府的鍋」等話題詞。

短影片中還稱，貝森特提到的退稅是指美國《大而美法案》規定在2026年增加給美國民眾的退稅，「但事實上美國稅務專家指出，退稅主要利好中高收入人群，低收入家庭很難拿到這筆錢，無法直接解決『斬殺線』困境」。

「玉淵譚天」發佈的影片和設置的話題，星期三（21日）登上中國網絡熱搜，引得一些中國網民疾呼「斬殺線理論得到了美國官方的承認」、「美國政府在公開場合以官方層面承認了斬殺線的存在」等。

北京市委機關報《北京日報》也據此發評論稱，貝森特直接承認了「斬殺線」的存在，但美國政治自帶「甩鍋」基因，「可悲的是，甩鍋大法解釋不了斬殺線，只能導致美國政策僵局頻現，不斷系統性侵蝕美國社會的穩定基石，進而造成更多斬殺線」。

不過貝森特和央視記者對話的完整翻譯影片，隨後也被上傳到微博。有中國網民看後諷刺「你們不要總想搞個大新聞」；「騙騙自己得了，怎麼還真信了」。也有人質疑「記者內宣不滿足了，還跑去給美國財長下套，『牢A』的斬殺線和她提問的是一個概念嗎？」

官媒對「斬殺線」的持續背書，讓「牢A」如有神助般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暴增數百萬粉絲。與此同時，和他有關的「牢A故事會」也變得越來越浮誇。

港媒報道，「牢A」上周開直播時，自稱「斬殺線」爆紅讓他在美國受到人身威脅，收到血腥的恐嚇信和郵件。因此他「未卜先知」，趕在《紐約時報》刊文前夕「緊急登上回國飛機」。他說：「走了沒幾天就上《紐約時報》了，那會再走就已經來不及了，差不多前後腳就找上門來了。」

「牢A連夜從美利堅跑路」還被中國網民形容是「拯救大兵牢A」、「戰狼第三部：牢A回國歷險記」，繪聲繪色道「堪比地下工作者諜戰情節」。儘管沒有任何官方機構對此發聲或予以證實，「牢A聲稱回國是由國安部門安排」的內容，依然在中國問答網站知乎上獲得逾1500萬次流覽。

回到中國後，「牢A」也持續發力向網民講美國故事。他星期一（19日）和曾在五天內連發逾50條「美國斬殺線」貼文的復旦大學網紅教授沈逸連線直播，兩人先是聊到美國有所謂的「糖霜蘋果」（形容人頭被砍掛在家門口招來蛆蟲），後又指美國存在「活摘器官」、「中國孩子很值錢」，驚悚言論頻頻登上熱搜。

「牢A故事會」越來越光怪陸離，也引起一些中國網民質疑「贏學進入通貨膨脹時代」，更有人調侃：「從畝產千斤到畝產萬斤是必然的」。

就連被「牢A」親切稱為「老哥」的中國愛國網紅「波士頓圓臉」，連日來也多次發文，對「牢A故事會」在中國民間掀起的巨大迴響，表達同溫層中不一樣的聲音，並引發關於中國正能量網紅群體「內訌」的討論。

「波士頓圓臉」稱，中國輿論從「外國的月亮就是圓」到「外國全蠢得掛相」的趨勢，快到讓人費解，「造謠的人太多、勢力太大」，大家都不是很在乎，反而稱是「圖一樂」「下飯就好」「好歹愛國」。

他認為，「斬殺線」在中國有大批公眾願意相信，「當然是自信的體現」，但「用不確定真實的資訊搭建自信，不穩固、也很危險」。

大量中國網民持續為「斬殺線」狂歡，官媒下場為「斬殺線」背書，而求真求實的聲音和成熟的思辨反倒好像成了掃興的存在。哪怕明知是誇張、是編排也無妨，反正「贏了就好」，這樣的輿論環境，還真讓人有些懵。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