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中央太平洋鐵路的貫通，離不開中國華工的血汗付出。坐落於上海的中國鐵路工人紀念塔，建成於1991年，由美國伊利諾伊州政府贈予上海市民。塔身採用美國中央太平洋鐵路部分廢棄路段道釘鑄就，銘記着鐵路華工的擔當與奉獻，賡續中美民間的深厚情誼。

中新社「東西問」近日專訪上海市地方志辦公室原副主任、《金色道釘 築建中美和平發展之路——十九世紀中期美國中央太平洋鐵路建設中的華工》作者生鍵紅，詳述紀念塔的由來、象徵意義，以及鐵路華工歷史承載的中美民間情感聯結。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記者：美國伊利諾伊州為何選擇在上海，捐建這座紀念塔？

生鍵紅：這座紀念塔位於衡山路復興路歷史文化風貌區，矗立於衡山路宛平路口，與著名的畢卡第公寓隔街相望。其選址上海絕非偶然，背後有着多重歷史與現實考量。

首先，上海是近代中國重要的出海口岸，當年大批赴海外華工正是從上海港口出發，遠赴世界各國，其中有部分是赴美國參與中央太平洋鐵路建設，紀念塔落地上海，既是對這段出海歷史的呼應，也是對上海海外貿易的重要窗口作用的認可。其次，上海作為中國面向世界的核心城市，開放包容的城市特質與跨國民間紀念的精神內核高度契合，將紀念塔建在這裏，能更好地向世界展示華工歷史，傳遞中美民間的合作情誼。再次，20世紀80年代中後期，中美民間與地方交往持續升温，為紀念塔捐建創造了良好環境。

紀念太平洋州際鐵路接軌150周年的「金釘節」圖像▼▼▼

此外，美國本土中央太平洋鐵路沿線已建有多個華工紀念場館，美方特意將3000枚中央太平洋鐵路廢棄道釘跨洋運來，在上海建塔，也是為了彌補中國本土對華工歷史紀念的空白，讓華工的功績在其故鄉被更多人銘記。而伊利諾伊州的捐建，本質上是對鐵路華工歷史貢獻的感恩與致敬，更是希望通過這座塔，搭建起中美民間交流的橋樑。

記者：中國鐵路工人紀念塔的設計與材質，有何特殊寓意？

生鍵紅：中國鐵路工人紀念塔的每一處細節，都承載着對鐵路華工的銘記與敬意，其設計與材質極具象徵意義。紀念塔以美國中央太平洋鐵路廢棄道釘為主要材質，這些道釘曾見證華工在鐵路建設中的血汗付出，是歷史的直接載體。每一枚鏽跡斑駁的道釘，都鐫刻着華工的犧牲與堅守，也承載着中美兩國共同的歷史記憶。在設計上，紀念塔體量不大、外觀樸素低調，這與華工堅韌內斂、不事張揚的性格相吻合，也呼應了他們默默奉獻的精神。

值得一提的是，紀念塔採用西方公共藝術語言，卻承載着東方精神內涵，這種設計本身就體現了中美文化的交融，正如當年華工帶着東方技藝，在美洲土地上書寫合作篇章，也彰顯了這座紀念塔跨越文化、凝聚情感的價值。

記者：以中國鐵路工人紀念塔為視角，鐵路華工對美國發展有哪些關鍵貢獻？

生鍵紅：以中國鐵路工人紀念塔所承載的歷史為視角，鐵路華工對美國的貢獻不可或缺、不可替代。紀念塔的道釘，正是華工貢獻的直接見證：他們從上海出發，跨越山海，征服了中央太平洋鐵路沿線花崗岩山脈的天險，面對雪山雪崩、爆破事故等生死考驗，完成了其他勞工難以勝任的任務，助力1869年美國橫貫大陸鐵路全線合龍。這條鐵路不僅是美國貫通東西的經濟大動脈，還對維繫美國聯邦統一、防止國家分裂發揮了重要作用。

在技術層面，華工因地制宜發明了防雪廊建築結構，填補了歐美傳統鐵路設計的空白，成為東方智慧的結晶。而華工多身懷鐵匠、木匠、中醫等技藝，並非刻板印象中的「底層勞工」，他們隨身攜帶古籍與文房四寶，堅守文化根脈，與各國工程師並肩作戰，留下了跨越種族的温情。據我的研究，1863年至1869年5月，參與美國中央太平洋鐵路建設的華工至少23004人。上海的這座紀念塔，正是對這些無名英雄的最好告慰，也讓他們的貢獻被更多人知曉。

記者：美國各州的華工紀念活動，與中國鐵路工人紀念塔有怎樣的呼應？

生鍵紅：1869年5月10日，首條橫貫美國大陸的鐵路正式建成。2014年5月9日，美國勞工部將鐵路華工集體永久性銘記在位於首都華盛頓特區憲法大道200號的勞工部大樓榮譽殿堂，肯定了他們的辛勤勞作。

2014年5月10日，美國首條橫貫大陸鐵路「竣工145周年紀念活動」在合龍地舉行，主辦方邀請華人優先合影，彌補100多年前的遺憾。每年的5月10日，猶他州的普羅蒙特裏（Promontory）都要如期重演合龍儀式，總能吸引大批華工後裔以及華人前來緬懷先輩的歷史貢獻。

2018年5月10日，美國加州迎來首個鐵路華工紀念日。加州華工後裔也積極推動歷史傳播，美國亞太（裔）公共事務聯盟（APAPA）等華人組織多次贊助華工歷史研究，還曾包下沙加緬度（Sacramento）華工紀念館，為我舉辦著作發布暨歷史紀念研討活動。

上海的這座紀念塔，與美國各地紀念活動相互印證，形成了跨越山海的呼應，共同傳承着華工歷史與中美情誼。上海的紀念塔承載着「故鄉的銘記」，美國各州的紀念承載着「海外的感念」，二者共同構成了中美民間情感聯結的紐帶。

記者：作為維繫中美民間情誼的重要載體，中國鐵路工人紀念塔對傳承華工歷史、促進中美交流有何時代價值？

生鍵紅：鐵路華工熱愛和平、充滿夢想、富有激情、開拓進取的品質，敢於冒險、充滿韌性、不屈不撓的生存精神，屬於華人、屬於美國、屬於全人類。

這座紀念塔的時代價值，核心在於「銘記歷史、聯結情誼、消解隔閡」。在歷史傳承上，它填補了中國本土對華工歷史紀念的空白，以鐵路廢棄道釘為載體，讓上海民眾乃至全國民眾，直觀感受華工的勇敢與貢獻，打破了對「底層勞工」的刻板印象，傳承了華工堅韌不拔、勇於創新、堅守文化根脈的精神。

在中美民間交流上，它是一個重要的文化窗口——通過解讀紀念塔的由來、道釘背後的故事，能讓更多人了解中美民間合作的歷史，正視文化差異帶來的誤解。上海這座紀念塔與美國各州的紀念活動印證，中美民間的隔閡並非不可逾越。這座塔不僅是對鐵路華工的銘記，更是對當下中美民間交流的啟示：以紀念為紐帶，加強雙方交流，延續跨越種族、文化與價值觀的情誼。

保護和傳承好中央太平洋鐵路這一珍貴的文化遺產，不僅有助於增強海外僑民的民族文化認同感，凝聚民族情感，而且能讓美國民眾認識到華裔和歐洲裔、拉丁裔等族群一樣，是美國西部先期拓荒者和創業者的後裔，有利於促進華裔與其他族裔民眾和諧共處。我也希望「鐵路華工」散發出的生命力，能讓太平洋兩岸這兩個大國長久和平共處、造福人類，也啟示世人彼此尊重、守望相助、珍視共同歷史記憶。

受访者简介：

受訪者：生鍵紅，歷史學博士，美國楊百翰大學訪問學者、美國丹佛大學訪問學者，長期深耕上海地方史、地方志與年鑑編纂研究領域。生鍵紅在歷史學研究方面成果顯著，尤其專注於19世紀旅美華工歷史的挖掘與整理，在美國華工歷史研究領域具有較高學術影響力。著有《金色道釘 築建中美和平發展之路 —— 十九世紀中期美國中央太平洋鐵路建設中的華工》《美國中央太平洋鐵路建設中的華工》，譯有《橫貫大陸鐵路的無名建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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