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網約車、送外賣、送快遞，是近年來中國靈活就業者的主要選擇，被中國媒體稱為「中年失業避風港」、「三大就業蓄水池」。

但隨著越來越多勞動者湧入，這些行業正在從「蓄水池」變成「堰塞湖」，價格越來越卷，單量和收入越來越少。

深圳市交通運輸局5月25日發佈風險提示，稱當地網約車市場總體已飽和，提醒擬從業者理性決策。

截至2026年4月30日，深圳共有網約車平台26家，已核發網約車運輸證14萬2247張，駕駛員證39萬4872張，4月日均單車完成訂單約13.01單。

深圳交通運輸局鄭重提醒有意從事網約車經營的企業與人員，應充分了解網約車相關法規政策，深入開展市場調研，客觀評估經營收益，「理性審慎作出投資及從業決策」。

官方也提示了相關風險，例如駕駛員無法自主支配訂單流水，若公司經營不善可能難以追回損失；部分公司通過高流水、高月薪、「輕鬆月入過萬不是夢」等廣告宣傳吸引駕駛員簽訂租車合同，駕駛員實際收入往往難以達到廣告宣傳水平，且可能因收入不符預期而選擇提前退車，進而面臨違約風險等。

多地網約車供給飽和

網約車市場飽和並非深圳一地的情況。截至2025年底，中國網約車平台合規持證司機數量約為748萬3000人，超390家網約車平台取得經營許可，辦證車輛超過320萬輛。

2024年以來，重慶、珠海、大理、合肥等多地均發佈過類似風險提示。重慶市交通運輸委在2025年一季度發佈的風險提示中稱，以現有訂單量規模，實際上很難支撐中心城區11萬8000輛網約車全部參與運營，「車輛運力已遠超實際需求」。

珠海的風險提示則指出，全職駕駛員上線營運10小時才能達到日均營收300元，扣除必要成本後，實際月均收入約4000元，顯著低於當地城鎮私營單位就業人員月均工資。

據媒體報道，為了增加收入，網約車司機工作時長超過10小時是常態。

事實上，中國整體網約車需求總量並沒有萎縮。問題在於，新冠疫情後供給端明顯擴張。2024年全國持證司機較2020年增長159%，但月均訂單量僅增長約38.3%；訂單被更多運力分攤，導致單車日均訂單量下降。

外賣大戰後騎手過剩

外賣騎手和網約車的數量幾乎在同一時間增加。2020年，外賣平台「美團」和「餓了麼」騎手合計不到800萬人；到2021年底，據中國國家統計局公佈的數據，中國靈活就業人員約2億人，其中外賣騎手約1300萬人，接近全國人口的1%。不過，官方此後未再更新這一數字。

2025年中國掀起外賣大戰，京東、淘寶閃購與美團三方投入巨額補貼爭奪市場，騎手隊伍也迅速擴張。中國監管部門多次約談外賣平台，要求停止內卷式競爭，維護消費者、平台內經營者，也包括外賣騎手的合法權益。

隨著平台補貼逐步退場，外賣行業運力過剩的問題開始浮出水面，最先受到衝擊的就是騎手。「快科技」報道，外賣大戰期間，行業新增騎手超過800萬人，整體註冊騎手規模一度接近2000萬人。

雷鋒網報道稱，平台要搶訂單，首先就要搶騎手，因此一度大幅提高配送費、推出現金激勵，並以「月入過萬」「零門檻入行」等招聘宣傳吸引大量勞動者入行，推動騎手規模在短時間內快速膨脹。

和網約車行業一樣，隨著外賣騎手增加速度超過訂單增長的速度，行業陷入僧多粥少的困境。報道指出，外賣大戰高峰期後，行業日均訂單量持續回落。《工人日報》也引述騎手稱，今年3月，訂單復蘇不及預期，日均單量從此前的近40單降至約30單；單量下降後，騎手若想維持收入，就不得不工作更長時間。

據瑞銀（UBS）研報，截至今年2月，京東、淘寶閃購、美團三平台的日均外賣訂單量約1.1億單。據此估算，如果按每名騎手日均配送30至40單計算，完成這些訂單大約只需要400萬名騎手。因此也有媒體稱，市場上已有約1600萬冗餘外賣騎手。

上觀新聞在星期一（6月1日）的評論中引述這一數據並指出，外賣行業曾是靈活就業的「蓄水池」，如今卻正在變成「堰塞湖」。

評論稱，靈活就業本應是為那些在主流就業市場暫時無法找到位置的人，提供一處可以過渡的港灣。但信息不對稱導致勞動者無法做出理性選擇，進城務工的農民、急需現金流的小生意失敗者、暫時失業的青年……這些抗風險能力本就較弱的群體，帶著對美好生活的樸素嚮往湧入新的職業賽道，卻撞上擁擠不堪、收入微薄的殘酷現實。

另一個就業蓄水池——快遞行業也面臨從業人員收益微薄的困境。據快遞物流行業自媒體「億豹網」報道，2013年至2024年，中國快遞業務量從92億件增至1750億件，但快遞員規模僅從約300萬人增至約400萬人，人均工作量顯著上升；與此同時，快遞平均單價卻從2007年的28.5元降至2024年的8元，跌幅達72%。

中國就業的結構性壓力

這些行業幾乎同時變得更卷，並不是偶然。網約車、外賣和快遞的共同特點，是門檻低、時間相對靈活、現金回流快，能夠同時承接不同來源的就業壓力。據《財經》報道，中國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課題組去年發佈的一份報告顯示，有77%的司機是在失業後轉入網約車行業。

這份基於13個省份5417份網約車司機的報告也提到，2024年及以後畢業的高校畢業生，已佔網約車司機群體的7.4%。

外賣行業則吸納了許多農村轉移勞動力。國際勞工組織2022年關於中國平台從業人員社會保障的研究提到，美團和餓了麼的外賣騎手中，七成以上來自農村地區。

中國經濟增速放緩，導致就業壓力加大，外賣、網約車和快遞行業為許多暫時找不到穩定工作、或急需現金流的人提供了過渡空間。但當這些崗位也開始飽和，下一個能讓普通勞動者落腳的緩衝帶在哪裡？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