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地每日限駕8小時新規不含網約車 滬司機:若限制等於白做
原本下周生效的中國網約車司機每日限駕八小時新規,兩天前讓人意外地鬆綁了。
中國公安部兩個月前發佈《機動車駕駛人疲勞駕駛認定規則》(簡稱《新規》),於今年6月1日正式實施。《新規》規定,客運機動車駕駛人在24小時內累計駕駛時間超過八小時,即被認定為疲勞駕駛。長時間載客的網約車和出租車司機,也因此成為《新規》適用對象。
不過,《新規》標準起草負責人星期三(5月27日)突然作出澄清,上述規定不涉及出租車(含網約車)等經營活動。換句話說,這道原本觸及中國網約車司機生存紅線的限時令,在最後時刻被鬆開了。
對於單價持續下滑、只能靠加時長來維持收入的大多數網約車司機來說,這無疑是個好消息。過去兩個月,我在上海搭網約車時,只要有機會都會和司機聊上幾句,得到的回應基本一致:如果真的嚴格限制八小時,按照現在的行情,幾乎等同於白忙活。
今年4月剛到上海跑車的小張師傅,跟我算了一筆賬。開網約車每天的基礎成本大約是300元(人民幣,下同,57新元),其中200元用來租車,剩下100元是房租和吃飯開銷。收入方面,如果接不到機場大單,每小時大約能入賬40到50元。也就是說,每天跑車頭六到八小時,基本只能把成本賺回來;超過這個時長後,再賺的錢才是真正的收入。
年輕的小張師傅給自己定下月入1萬元的目標。換算下來,即便一個月一天不休,每天也要淨賺300多元才能達標。為此,他幾乎每天都得跑上12到16個小時。最後一單若是離出租屋遠了,在車上睡覺過夜也是常態。
還記得10多年前,中國網約車行業迎來爆發式增長時,「月入過萬」曾是吸引眾多司機入行的響亮廣告。但隨着司機數量不斷增加,當年的光景早已不在。
中國網約車監管信息交互系統監測顯示,2021年1月,中國各地累計發放網約車駕駛員證剛過300萬本;到了2024年10月底,這一數字接近750萬本,不到四年翻了一倍多。據中國媒體報道,若算上未持證駕駛員,去年中國網約車司機人數或許已達1300萬。
運力飽和之下,網約車司機為維持原有收入,只能不斷延長駕駛時間,進而演變成長期疲勞駕駛。疲勞駕駛帶來安全風險的確客觀存在,相信這是官方出台限時令的背景之一。就在兩天前,河南一輛超載客車星期四(28日)在高速公路追尾,造成13人死亡、三人受傷;發生事故前,司機已連續駕駛超過八小時。
但問題在於,整個網約車行業早已建立在默認「超八小時工作」之上。如果限時令嚴格落地,可能的結果是網約車司機整體收入下降、部分人退出另謀出路,進而導致平台運力不足、打車價格上升,消費者也難以承受。這或許也是官方在最後階段調整限時令適用範圍,將網約車排除在外的原因之一。
其實,不僅是網約車行業,在許多行業,八小時工作都在變得越來越奢侈。不論是在平台經濟里依靠單量堆收入的外賣騎手、快遞員,還是製造業生產線上的按件計價的臨時工,都一定程度上適用於這套「超時換收入」的邏輯。
以外賣行業為例,廣州市總工會對當地主要行業調研顯示,去年廣州95%的外賣騎手每天工作超九小時,76%在九至12小時之間,20%超過12小時。要在一線城市實現「月入過萬」,就必須保持每天10到12小時的高強度勞動。
中國人均GDP在2018年跨過1萬美元門檻後,目前正朝着2035年中等發達國家水平的遠景目標邁進。按照當前的標準,高強度工作的網約車司機和外賣騎手尚能達到、甚至拉高收入均值。但若奔着中等發達國家人均GDP超2萬美元的標準,這群已經將時間和體能壓縮到極限的勞動者,還有多大的提升空間?
根據中國人社部的數據,目前中國靈活就業人員規模已超過2億人,其中平台經濟從業者超過8000萬人。隨着這個群體的規模不斷增加,他們的生計已不再是局部問題,而是成為整體收入大盤上移的關鍵變量。
值得慶幸的是,中國官方已經關注到靈活就業群體。中共中央辦公廳、中國國務院今年4月印發《關於加強新就業群體服務管理的意見》中就明確提出,要完善互聯網平台企業用工管理制度、根據勞動強度合理確定勞動報酬等等。
然而,在減少時長就會直接影響收入的現實面前, 要解開勞動強度與收入水平之間的矛盾並不容易, 也很難在短時間內達成。在那一天到來前,數以千萬計的網約車司機和外賣騎手,仍將繼續與時間賽跑,透支生命換取穩定的生計。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刊載,作者為黎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