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一則中國內地靈活就業人數突破3億的新聞在網絡上引發許多人的關注。有人關心數據的來源，有人擔心靈活就業人員激增是否意味着經濟下行與工作難找。

據了解，靈活就業人數突破3億的說法出自中國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最近發布的《2025中國藍領群體就業研究報告》（下稱《報告》）。中國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是位於北京的首都經濟貿易大學與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主管的社會團體中國就業促進會聯合組建的研究機構。《報告》基於28450份有效樣本，對2024年至2025年的藍領就業市場進行研究與測算，涵蓋群體包括網約車司機、外賣員、快遞員、家政服務員、網絡主播、貨車司機、製造工、建築工、保潔、保安等。

在《報告》研究的藍領就業群體中，靈活就業人員佔據了相當大比重。據《報告》的測算與說法，中國靈活就業已跨越關鍵的規模拐點，2025年從業人員2.8億人，預計2026年將達3.2億人，正式從就業市場的「補充形式」轉變為「重要支柱」。

目前來看，3.2億靈活就業者的說法是一個估算數據，而非嚴格的就業人口普查數據。不過《報告》的估算數據是有依據的，在很大程度上能說明就業市場的變化。

根據2020年《國務院辦公廳關於支持多渠道靈活就業的意見》可知，靈活就業人員的統計包括個體經營、非全日制、新就業形態等從業人員。2021年5月新華社的一篇報道表示，包括網約車司機、快遞小哥、外賣送餐員、家政阿姨等在內的靈活就業人員目前有2億人。2025年12月22日的《國務院關於靈活就業和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保障工作情況的報告》顯示，靈活就業人員規模已超過2億人。這與中國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在《報告》中測算的2025年2.8億靈活就業人員可以互相印證。既然2021年靈活就業人員就有2億人，那麼經過這幾年的持續快速增長，2026年靈活就業人數突破3億的估算數據並非毫無依據。

如果《報告》預計的2026年靈活就業人數將達3.2億人的說法最終得到證實，那麼，這將意味着中國勞動力市場已經發生重大的結構性變化，經濟環境與發展趨勢變得不同以往。國家統計局發布的《2025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顯示，年末就業人員總計7.2億人，其中城鎮就業人員4.7億人。3.2億靈活就業人員的估算數據佔整個內地就業人口的44%，比例之高，恐怕超出許多人的想象。

長期以來，穩定就業是多數人的追求。在一家單位有穩定的勞動關係、長期的合同、穩定的社保曾經是多數人所希望達到的就業狀態。相較而言，靈活就業在過去往往容易被視為「打零工」、找不到穩定工作、缺乏社會保障。然而隨着發展趨勢和經濟環境的變化，靈活就業人員越來越多，已經成為勞動力市場的「重要支柱」。

變化的背後至少有兩個關鍵問題值得思考。第一，靈活就業人員的持續快速增加說明中國經濟、民眾心態都在發生改變。在龐大的靈活就業群體中，有相當數量的人是主動選擇，他們不希望被某一家單位、某個工作形式、某個地點所束縛，他們嚮往靈活、彈性、多樣、時間自由的工作。究其原因，其實是隨着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的騰飛、網絡技術的革新與服務業比重的持續增長，不少人已經不想再像父母輩那樣在工廠中過着按部就班、千篇一律的生活，而是希望自我僱傭。

人的經濟選擇往往是權衡利弊得失的結果。在經濟落後、連吃飽飯都成問題的時代，如果讓人們選擇是進工廠謀一份穩定工作還是靈活就業，恐怕結果不言而喻。但當吃飽飯已經不成問題，當大量的家庭都或多或少有積蓄，當經濟發展、網絡技術進步讓不少靈活就業者同樣可以獲得可觀的收入，人們的選擇自然會有改變。中國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的《報告》顯示，當前靈活就業群體呈現「生存無憂，發展受限」的結構性特徵。正是因為「生存無憂」，不少人才會選擇靈活就業。

第二，除了有相當數量的人是主動選擇靈活就業之外，恐怕還有許多人是被迫選擇靈活就業。不可否認，靈活就業人員當中有不少人收入可觀、生活體面，但這只是其中一個面向，除此之外，有大量靈活就業人員其實工作辛苦、缺乏社會保障。像近年來快速增加的快遞員、外賣員、網約車司機，其中有相當比例是失業之後的無奈之舉。

2025年9月中國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在《城市出行的就業韌性：網約車司機就業圖景與職業表現（2025）》中表示，調研樣本中，62.8%的司機是家庭唯一的就業人員，有77%的司機是在失業後轉入網約車行業，超過一半的司機是家庭唯一或主要收入來源。很多快遞員、外賣員、網約車司機的工作時間長，卻缺乏社會保障。最近遼寧一輛載着21名採摘工的麪包車在丹東東港市側翻與廣西一輛載着農村零工的皮卡車墜入河中，都是在「打零工」的路上出事。

靈活就業人員的持續增加說明中國勞動力市場已經不同以往，但其中有許多人是在國家經濟轉型、新舊動能轉換過程中，因為經濟增速放緩、穩定工作機會減少而被迫成為缺乏社會保障、「發展受限」、收入不穩定的靈活就業者。尤其要注意的是，容納大量靈活就業的快遞、外賣、網約車行業正在面臨飽和風險，未來有可能被AI衝擊。比如，關於網約車市場，深圳已經多次提示「當前市場總體已飽和，理性審慎作出從業決策」。

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在靈活就業人員突破3億之際，中國既要看到發展趨勢、經濟環境、民眾心態和勞動力市場的變化，又要認識到經濟增速放緩、穩定工作機會減少帶來的衝擊，防患於未然，下大力氣持續推動經濟健康發展，為龐大的靈活就業群體提供必要的社會保障和創造新的工作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