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西部島國佛得角在世界盃賽場上0比0逼平奪冠熱門西班牙隊一戰成名後，遠在上萬公里之外的中國輿論場圍繞「中國是否幫助佛得角圓夢世界盃」掀起一場爭議。

6月15日，首次晉級世界盃的佛得角在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小組賽首輪比賽中戰平西班牙，爆出開賽以來最大冷門。對於這個人口僅50多萬、世界盃參賽史上第三小的國家而言，這場平局不僅為球隊贏得歷史性的第一分，也讓這個長期鮮少受到國際關注的島國一夜之間進入全球視野。

比賽結束後，中國媒體也迅速跟進報道。除了聚焦佛得角門將的出色發揮和當地民眾的慶祝場面外，一些將佛得角世界盃突破與中國聯繫起來的報道尤為引人關注。

四川媒體《紅星新聞》報道稱，佛得角晉級世界盃的關鍵一戰是在中國援建的體育場完成，並在微博發起「佛得角感謝中國幫圓夢世界盃」話題。這一話題隨後在16日登上微博熱搜榜首。

此後，中新社等多家媒體也陸續跟進報道，強調中國在佛得角首都普拉亞援建的國家體育場對當地足球發展的推動作用，以及佛得角方面對中國援助的感謝。

報道指出，這座體育場2013年正式移交佛得角，填補了佛得角獨立後無國際標準體育設施的空白。報道還引述時任佛得角總理內韋斯稱，「這是中國幫我們實現的夢想」「佛得角國家體育場是佛獨立以來最大工程項目之一」。

不過，這一敘事很快引發質疑。有微博大V賬號17日發文稱，「佛得角官方感謝中國幫圓夢世界盃」是部分媒體編造的虛假說法，是「為了在社交媒體上吸引眼球和流量，自己硬造出來的一個話題」。他稱，佛得角官方從未就世界盃晉級專門發表過類似感謝，中國媒體只是將10多年前體育場落成時的感謝言論，與如今的世界盃「硬湊了起來」。

文章認為，佛得角能進世界盃，靠的是招募和規劃海外球員的工作，以及球員和教練的努力，中國援建的體育場在晉級世界盃上發揮的作用並不明顯。

作者還舉例稱，佛得角衝擊2018年世界盃期間，在已啟用新體育場的主場取得一勝兩負的戰績，反而不如衝擊2014年世界盃時在舊球場取得的兩勝一負成績。「沒有人會把這種變化與中方援建的球場掛鉤，所以將他們衝擊世界盃成功與中方援建的球場掛鉤，也是亂扯。」

隨著爭議發酵，相關話題也在網上引發熱烈討論。許多網民認為，「佛得角感謝中國幫圓夢世界盃」這樣的表述，容易讓人誤以為佛得角官方是在世界盃期間專門向中國致謝，存在誤導之嫌。

有人批評這是在「蹭熱度」「搶功勞」，把佛得角自己的努力包裝成中國的成績；也有人調侃稱，「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贏法」「原來中國是這樣參加世界盃的」「國足進不了世界盃，難道是因為體育場建得還不夠多嗎？」

當然，也有部分網民認為，中國援建體育場確實改善了佛得角的體育基礎設施，為當地足球發展創造更好的條件，「是可以誇一誇的」。

體育基建真是競技成績的「外掛」嗎？

不可否認，中國確實為佛得角援建了體育場，並持續提供技術支持。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發展中國家研究所助理研究員馬漢智向《每日經濟新聞》介紹，普拉亞國家體育場是佛得角國家級標誌性工程，自交付以來，中方技術支持從未間斷。2025年4月，第三期技術援助項目啟動，11名中國專家將在當地持續工作三年。

他說，這座體育場是佛得角獨立後首個、也是目前規模最大的綜合性國家級體育設施，不僅是佛得角男足主場，也為當地民眾參與體育、文化和政治活動搭建重要平台。

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副教授、非洲阿拉伯國家研究項目執行主任趙軍也指出，普拉亞國家體育場讓佛得角具備承辦洲際足球賽事的能力、助力國家隊歷史性晉級世界盃，還「激發了民眾的足球熱情與民族自豪感」。

實際上，佛得角並非個例。據中國官媒《環球時報》統計，中國過去50年來已在非洲各地援建超過100座體育場館。同樣參加本屆世界盃的科特迪瓦，也擁有三座由中國提供資金建設的體育場。科特迪瓦以1比0擊敗厄瓜多爾，成為本屆世界盃首支取勝的非洲球隊。

不過，真正值得追問的是：基礎設施建設與國家隊競技成績之間，究竟存在多大關聯？

回看佛得角與西班牙一戰，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並不是球場，而是門將一次次的神勇撲救、後防線的頑強抵抗，以及全隊的戰術執行力。

全場比賽，西班牙控球率高達74%，在進攻三區完成400次傳球，而佛得角只有11次。即便如此，西班牙始終無法找到撕開佛得角防線的可靠路徑。整場比賽，西班牙完成27次射門，其中七次射正，但都被40歲的佛得角門將禾仙夏（Vozinha）高接低擋撲出。

更令人驚訝的是，佛得角全場僅犯規一次。自1966年世界盃開始統計這項數據以來，還沒有任何一支球隊能在單場比賽中將犯規次數控制得如此之低。有分析認為，這反映球隊驚人的專注力和清晰的戰術執行力。

足球終究是人在踢，而不是場館在踢。現代化體育設施可提供更好的訓練和比賽條件，也能成為足球發展的重要基礎，卻無法替代長期的人才培養、戰術素養和團隊精神。

中國的世界盃夢仍在路上

事實上，本屆世界盃製造驚喜的並不只有佛得角，還有人口僅約15.5萬的加勒比島國庫拉索。這樣的小國都能登上世界盃舞台，而擁有14億人口的中國，卻再次無緣這一國際賽事。

中國男足2002年首次闖入世界盃，但在此後24年始終未能重返這一舞台。本屆世界盃參賽球隊從32支擴充至48支，但即便晉級名額大增，中國隊仍被擋在門外。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曾提出三個「足球夢」：中國隊打進世界盃、舉辦世界盃和贏得世界盃冠軍。時至今日，這三個目標均未實現。過去數十年間，中國足球從巨額投入到反腐整頓，從歸化球員到聯賽改革，嘗試了許多辦法，卻始終未能交出令人滿意的成績。

《華爾街日報》專欄作者魏玲靈撰文指出，亞洲共有九支球隊獲得本屆世界盃參賽資格，日本和韓國均位列其中。兩國之所以能建立成熟的足球體系，正是因為做到了中國長期未能做到的事：持續深耕青訓，讓聯賽水平更多由市場競爭而非行政指令推動，並不斷將優秀球員送往歐洲高水平聯賽歷練。

世界盃開賽後，中國社交媒體上充斥著精彩集錦、冷門瞬間和黑馬故事。在佛得角、庫拉索等小國創造歷史的視頻下，不少中國網民一邊驚歎，一邊感慨國足的缺席。無論是廣泛調侃，還是中國媒體急於在佛得角的成功中尋找「中國元素」，背後其實都映照出同一種情緒：即便一次次失望，中國社會始終沒有放下對世界盃的期待。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