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建於1958年、完工於1960年的廣西南寧橫州「六藍水庫」發生潰堤，成為近日中國廣西洪災中的輿情焦點。

7月5日，受颱風「美莎克」登陸後影響，廣西大範圍出現特大暴雨，61個氣象站點打破所在縣區降雨量歷史紀錄，多個水庫水位迅速上漲。本週一（7月6日）凌晨，下游居住了十餘萬民眾的六藍水庫，水位超設計洪水位0.91米，官方當天早上6時開始洩洪。

據《中國青年報》報道，星期一上午10時左右，六藍村村民聽到「轟」一聲，水庫大壩崩開一個口子，大約幾十米寬，水傾瀉而下，村民的房屋被灌進洪水。中國的微博和抖音上流傳的視頻顯示，水庫滿溢，渾濁的洪水從缺口奔騰而下，撞擊下游村莊的房屋。

針對互聯網上稱「決堤」或「潰壩」，橫州市應急管理局星期一回應稱「非水庫整體坍塌」，而是壩體出現局部缺口，屬於均質土壩在極端洪水下發生的局部險情，主壩防滲核心結構仍然完好。

不過，中國官媒央視星期三（7月8日）的現場報道指出，六藍水庫主壩破損程度「非常嚴重」，洪水已將這裡的土石壩體衝垮，水庫水文樓也遭洪水破壞，目前已停用。

除六藍水庫外，附近的雲表水庫也在星期一出現缺口，下游雲表鎮等地受到波及，賓陽縣六旺水庫則出現漫壩情況 。

水庫險情是廣西洪災災情擴大的重要原因。南寧市召開第三場防汛救災新聞發佈會通報，截至星期四（7月9日）上午11時，南寧六藍水庫潰口洪災已造成26人死亡、失聯七人。包括南寧六藍水庫潰口洪災在內，廣西共有39人死亡、九人失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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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注意到，潰堤的六藍和雲表水庫均建於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其中，六藍水庫建於1958年，完工於1960年，正是中國開展以實現工農業生產高指標為主要特徵的群眾運動期間。

有網民提醒說，當年在缺乏大型機械施工、技術不夠嚴謹的條件下，僅由當地群眾憑一腔熱血、肩挑手扛歷時兩年建成的土壩水庫，能安全運行60餘年，本身已經是了不起的成就。不過，也有網民指出，「大躍進」期間建造的「土壩」，已不能承受當前的極端降雨。

鳳凰新聞客戶端主筆「唐駁虎」的分析稱，颱風「美莎克」帶來的極端暴雨超過了六藍水庫總庫容， 但風險不只在於「水太多」，還在於六藍水庫是一座建於上世紀50年代的均質土壩。

分析稱，受技術和經濟條件限制，那一時期中國所建的水庫普遍採用這種壩型，整個壩體用同一種黏性土料分層填築壓實，沒有混凝土心牆、瀝青斜牆這類現代防滲結構；雖然造價低、施工快，但一旦漫頂，高速水流會直接衝刷下游坡面，把壩體土料成噸成噸地剝下來，幾分鐘內就能撕開缺口。

文章提及，在「那個時期」，中國上馬了大量水利設施，解決的是「有沒有」的問題，而不是「強不強」的問題。這些工程在過去半個世紀里發揮了灌溉和防洪作用，但也有時代的限制。此次六藍水庫的潰壩，「給華南地區成千上萬座同齡水庫敲響了警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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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千上萬座同齡水庫」

中國在上世紀50至70年代群眾運動期間究竟修建了多少座水庫，公開資料口徑並不清晰。《中國經濟週刊》2011年的報道提及，中國那期間完成了水利工程建設的「大躍進」，成為世界上水庫數量最多的國家。

中國政府將設計缺陷、施工質量不足或老化失修導致安全隱患的水庫稱之為「病險水庫」。報道稱，中國當時（2011年）約有4萬多座病險水庫，絕大部分散布在農村和縣市的上游。全國頭頂「一盆水」的城市有179座，佔全國城市的25.4%；頭頂「一盆水」的縣城285座，佔16.7%。

報道稱，中國立志到2015年底「基本消滅」病險水庫。但事實說明，病險水庫無法一次清零，反而會隨著年月增長、災害衝擊持續增加。

2020年11月30日，中國水利部時任副部長葉建春在國新辦新聞發佈會上說，中國有9萬8000多座水庫，80%都修建於上世紀50至70年代，隨著歲月推移，許多水庫接近或達到設計使用年限，或因超標洪水、地震等原因老化毀損，部分水庫陸續進入病險行列。

葉建春宣布，中國要在「十四五」期間（2021至2025年）投資1000億元（人民幣，下同，190億新元），為水庫「體檢治病」 ，2025年底前完成病險水庫除險加固。

2025年4月，中國水利部宣布中國水庫安全狀況持續改善，2022年至2024年首次實現連續三年水庫無一垮壩。

與此同時，官方也再提出新的三年目標，即2025至2027年要對200余座大中型水庫、4800余座小型水庫實施除險加固，預計投資350余億元。2027年後按照「隨病隨治」的原則及時解決病險問題。

六藍水庫多次改造未觸及核心？

此次發生潰壩的六藍水庫，雖然近年來經歷過多次修繕改造，但僅有一次涉及實質的防洪安全，其他都偏向灌區配套、運行管理和外圍設施改善。

2009年，南寧市橫縣水利局曾對六藍水庫進行過投資7362萬元的除險加固工程，對大壩及溢洪設施進行了維護； 當時的公開招標要求，是「按百年一遇洪水設計」。

而後在「十四五」期間的2023年，六藍水庫投資3.8253億元啓動灌區改造項目，更新改造電灌站，站周引水壩加固等，目標是改善灌溉供水體系，實現「精准灌溉」，也不是重建水庫主壩。

2024年，該水庫又進行了一套標準化管理創建項目，主要工作包括壩內坡平整除淤、老化脫落水泥漿重新填縫等外圍保養工作，總投資61.47萬元。這套工程去年完工，當地宣傳稱，從「問題水庫」到「樣板工程」，六藍水庫不僅消除了安全隱患，還實現了智能化。

從橫州官方媒體的描述中看，六藍水庫在當地是「以防洪、灌溉為主，兼顧發電、供水等綜合利用功能」的水庫。橫州融媒體中心「花鄉印象」在今年4月六藍水庫開閘放水的通稿中就說，六藍水庫是橫州市最大的中型水庫，承擔著四個鄉鎮逾15萬畝農田的灌溉任務，惠及群眾17萬餘人。

這也使得災後一個重要追問浮現出來：在一座兼具灌溉和防洪功能的老水庫身上，近年的工程投入究竟應更多服務於農業灌溉效率，還是也應同步提升極端天氣下的防洪安全能力？

對中國成千上萬座同齡水庫而言，六藍水庫的警示是在極端天氣越來越頻繁的時代，老水庫的安全不能只停留在已加固、已達標、已標準化的紙面結論上，而必須經得起更高強度洪水、更加精細調度和更嚴格公共追問的檢驗。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