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不統而統」到「未統而治」:北京開始動態理解統一
一個半月前,中國社科院台研所所長朱衛東提出「不統而統」,認為北京對台工作正逐漸從追求完成統一,轉向透過法律、外交、經濟、輿論等不同手段,持續塑造有利於統一的外部環境。最近,台灣學者洪耀南在「不統而統」概念基礎上,進一步提出北京對台工作的要義是「未統而治」,認為北京正試圖在尚未完成統一之前,逐步建立對台治理能力。
兩岸兩位知名學者提出的兩個概念看似各有側重,朱衛東「不統而統」談的比較是形勢,洪耀南提「未統而治」則更多聚焦在權力上面,但兩者基本異曲同工,都在描述同一種、同方向上的變化。然而,相較「不統而統」與「未統而治」在解釋「統一」上的靜態保守,北京近年的對台工作,就「統一」的動態來看,更像是把過去被視為一個政治結果的「統一」,拆解成一系列可以分階段推進的政治工程。
過去不論是誰談論到兩岸統一,概念上多是「靜態」的,習慣把「統一」理解成一個時間點,2027、2035、2049等年份於焉降世,且無論是和平統一還是武力統一,改變都發生在完成統一之後,有關兩岸「統一後」的諸多安排,也不乏各界的想像與討論,包含法律適用、行政管轄、外交安排、治理秩序等,都在「統一後」的相關文章中可以檢閱得到。因此,在傳統理解裡,「統一」只有兩種狀態:完成,或尚未完成。(延伸閱讀:「不統而統」來了!北京對台不急統 但也不等了)
但近年的北京,似乎不再完全遵循這樣的「靜態邏輯」。從《懲治台獨意見》、中國海警在台海周邊常態化執法,到不斷強調涉台法律適用、國際論述調整,以及各種圍繞「一個中國」原則展開的外交操作(台灣參與WHA、賴清德專機出訪斯威士蘭遭沒收飛航許可等皆是),這些措施哪怕彼此互不干涉,但輸出基本殊途同歸,共同指向同一件事情,即把原本集中在統一終點才會出現的內容,逐項拆開,提前推進。
也因此,綜觀北京近年的對台工作,看起來越來越不像是在等待某一個歷史時刻,而是一步步分段、分區塊在完成屬於統一的不同環節,如國際論述可以先塑造的同時,法律管轄也可以逕自宣示,以致海上執法當然可以先行建立存在。這些行動與昭告都不直接言及兩岸政治統一本身,但「沒說到的同時,卻已經在做到了」。
是以,如果傳統靜態解釋兩岸統一,是一個時間點,可以明確分作統一前與統一後,那麼現行北京對台全方面的施壓與單方行動,則像是目標是瞄準統一,但手段是以「拆解統一」來作為行動,意即「統一」不再只是最後一刻才要發生的事情,而開始成為一個可以持續累積的過程,每完成一個環節,距離最終目標便向前移動一步。
從這個角度回頭看,朱衛東提出的「不統而統」,描述的是北京如何在尚未完成統一之前,持續塑造有利於統一的政治環境,而洪耀南提出的「未統而治」,則點出了北京如何在尚未完成統一之前,逐步建立治理與管轄能力。兩者並非彼此競爭,而是從不同面向描繪同一種政策變化。(延伸閱讀:北京對台行複合式施壓台學者:追求不統而統、未統而治)
這並不意味北京改變了統一台灣的方式,而是透過行動的多發變化,動態理解統一這件事本身。過去,統一就是一個等待抵達的終點終局,如今則越來越像是一條可以提前鋪設、分段完成的道路,與其說北京正在等待統一終局的一天,不如說是正在以「拆解」統一來「預見」統一。
是以,過去外界討論兩岸統一,習慣聚焦於一個尚未到來的時間點,因此才會不斷猜測2027、2035,乃至2049等不同時間表,這些討論背後,都建立在同一個前提,即統一是一個等待發生的政治事件。
但「拆解統一」所呈現的,則是另一種動態思維,當外交孤立、法律適用、海上執法、國際論述等不同環節,都開始被納入統一進程的一部分,統一就不再是某一天才會到來的政治結果,而是一項已經開始、並持續累積的政治過程。
換言之,過去北京思考的是「統一何時完成」,如今更像是在回答另一個問題:有哪些事情,可以在正式完成統一之前先完成。
或許,這正是朱衛東提出「不統而統」、洪耀南提出「未統而治」背後共同指向的政策變化。兩者都不只是對北京對台工作的不同描述,更共同揭示了一種新的政策思維——統一不再只是未來某一刻才會發生的政治事件,而是今天便已開始推進、並持續向前累積的政治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