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若星河的中國歷史從不缺偉大的政治家，國務院原總理朱鎔基絕對是其中最偉大、最具個人魅力、最堪為後世榜樣者之一。

為天地立心

「功」是政治人物是否偉大的重要標準。是否有功於國家和民族、有功於時代和人民，功績的大小如何，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一個政治人物的歷史地位和評價。但在中國政治文化中，功業如何並非全部，甚至不是評價政治人物是否偉大最重要的維度。

中國人把「心」放到第一位，立心如何才是根本。因為功業能造福一國一時，立心卻能在底層決定政治人物的行動方向，長久塑造一個文明共同體的價值倫理與精神秩序。沒有這個根基，再大的功勞都談不上偉大，只能叫強勢、能幹。偉大天然包含道德正當性。在德才賢能之間，中國人有自己的辯證。

朱鎔基毫無疑問有大功於國家和人民，是一位強勢、能幹的總理，為改革開放和中國崛起在經濟制度領域做出了奠基性、開創性貢獻，但如果只把視野放到「功」的層面，或者一開始就放到「功」的層面，很容易讓評論失卻文化厚度和價值維度，進而銷蝕掉「功」超越業績的道德價值。朱鎔基首先是賢，然後才是能，賢是其能的價值底層，立心如何從根本上決定了他政治人生，也是他被人們稱讚和懷念的最根本原因。

在立心層面，無可指摘，堪稱表率。朱鎔基深愛國家與民族，並且把對國家與民族的感情轉化為個人的政治使命與行為自覺。在1998年就任總理記者會上，一番「不管前面是地雷陣還是萬丈深淵，我都將勇往直前，義無反顧，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發言，道出為國家民族長遠發展闖關、不計個人榮辱的時代使命，令聞者動容，感動至深。他以行動踐行「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誓言，面對亞洲金融危機、國企轉型、經濟發展和社會治理等重重難關，明知改革會觸動既得利益、承受巨大壓力，依然義無反顧勇闖險局，是真正做到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為天地立心的公僕。

朱鎔基嫉惡如仇，矢志為國為民反腐，剷除奸惡。他對長江堤防等工程質量問題嚴厲批示，直指剋扣工程款、漠視群眾生命安全的蛀蟲，直言豆腐渣工程 「公理難容」，追責失職者，守住工程安全底線。他部署專項行動嚴厲打擊假藥、劣質食品、黑心棉等謀財害命的製假售假，嚴查包庇造假的公職人員，保護老百姓生命健康，維護市場公平底線。

中國歷史上不乏政治家「抬棺明志」的典故，朱鎔基為此又添上了精彩一筆。他一句「我這裏準備了100口棺材，99 口留給貪官，一口留給我自己，無非是一個同歸於盡，卻換來國家長治穩定發展和老百姓對我們事業的信心」，將一個嫉惡如仇、以身許國的總理形象深刻鐫刻在中國的政治與反腐歷史教科書上。在腐敗仍然嚴重、中央正致力於「全面深化從嚴治黨」的當下，這番振聾發聵的言論、這種嫉惡如仇的精神仍然極具現實意義。

朱鎔基敢擔當、敢作為，任內推動大規模國務院機構精簡、轉變政府職能，裁撤冗餘部門，壓縮行政審批，打破部門利益，頂住多方阻力，推行分稅制，在眾人或迷茫或望風投機時支持「皇甫平」在《解放日報》發表文章支持改革，任內啃的都是硬骨頭，幹的都是常人所言「得罪人」甚至可能掉官帽、但是卻對國家制度建設和治理不可或缺的要事。

朱鎔基的敢擔當、敢作為還體現在一身錚骨追求真理上。1957年，朱鎔基因為在「反右」期間提意見，次年1月被劃為「右派」，被撤銷在國家計委的副處長職務，行政降級、開除黨籍。他是唯一一位曾被劃「右派」和開除黨籍的政治局常委。但是這樣的經歷並沒有嚇到他，在此後的政治人生中，朱鎔基仍然敢言、敢為，矢志不渝追求真理，大刀闊斧改革創新。這種不及個人得失敢擔當、敢作為的精神，正是當前幹部最缺的素質。在太多官員明哲保身、為官不為的當下，尤其具有現實教育意義。

為生民立命

人是社會的根本、政治的根本。偉大的政治家心裏都要有人民。任何政治如果沒有服務於人的本質，那麼這種政治必然得不到人民支持，必然是短命的政治。任何政治人物如果沒有為人的初心，就算手握再大的權力，也得不到人民的尊重，終究會轟然倒地。

為生民立命不是光嘴上表態說說。古今中國，把人民的利益掛在嘴上，名曰「以民為本」，實際上卻轉身就貪就欺壓人民、殘害人民利益的雙面政治人物可不在少數。在西方選舉政治下，為民更是淪為政治表演，成為政黨政客們收攏選票的工具。為生民立命要付諸行動，要真正提高人民收入，改善人民生活，創造公平、公正、法治、清明的社會環境，讓人民百姓真正過上好日子。

朱鎔基通過宏觀的制度性的經濟建設提升中國經濟活力，做大中國經濟規模，增強中國經濟實力，提升中國人的收入和生活水平，真正做到了「為生民立命」。朱鎔基任內從一片空白搭建初代社會保障底線，推進建立下崗職工基本生活保障、失業保險、城鎮居民最低生活保障三條保障線，大力推動下崗職工再就業、清欠職工工資，對沖國企改革陣痛，守住底層群眾生存底線。他注重保護農民利益，穩住糧食安全，推行糧食流通體制改革，落實按保護價敞開收購農民餘糧，防止穀賤傷農，重視扶貧開發、減輕農民負擔，把 「三農」 擺在突出位置。他的經典心聲「我只希望在我卸任以後，全國人民還能說一句：他是一個清官，不是貪官，我就很滿意了。如果他們再慷慨一點，說朱鎔基還是辦了一點實事，我就謝天謝地了。」這種謙卑的政治態度，恰恰反映了人民在他心中的位置。

國家發展總要經歷不同的歷史階段，如跌宕起伏的人生不可能一帆風順。偉大的政治人物不光要以自身賦能國家，在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成非常之功，引領國家持續發展，走向更高的高峰。還要在困難和迷茫中凝聚民心，用自身來作火把照亮國家未來，讓人民對未來建立信心。後者比前者甚至更重要。

朱鎔基不僅做到了前者，更做到了後者。朱鎔基出任上海市長、市委書記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出任央行行長、副總理、總理以及其他諸多經濟協調和領導小組是從九十年代初到二十世紀初。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中國改革開放雖然初見成效，但還是一個經濟落後的國家，老百姓的日子過得並不寬裕。根據世界銀行和WTO 的標準口徑，1990年，中國 GDP為3608.5億美元，美國為59631億美元，中國約為美國的5.3%；人均方面，中國人均為319美元；美國人均為23889美元；中國人均約為美國的1.3%。貨物進出口總額上中國佔世界貿易比重僅為1.7%。

政治上，國內剛發生天安門風波，社會情緒低迷；國際上經歷蘇聯東歐劇變，社會主義政權紛紛被顛覆。對於什麼是社會主義，怎麼建設社會主義等這些最基本的問題，政治理論界都撕扯不清，老百姓更是一頭霧水。不少人認為，資本主義在與社會主義的制度競爭中取得歷史性勝利，歷史已經終結。

在當時這種落後、低迷、失望氛圍中，鄧小平、江澤民、朱鎔基等中國共產黨領導人，像中國歷史上困難年代的偉大政治人物一樣為國家舉起了照亮未來的火把。朱鎔基更是親力親為，操刀改革，推動建立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基本框架，主持完成了中國加入世貿組織的艱苦談判，促進中國對外開放向廣度和深度拓展，讓人民在困難中看到了方向和希望，恢復了信心。

為萬世開太平

立心是第一標準，但不是唯一標準。心不正，再有實績，不算偉大；但有心而無能力、不能落地安民，也只是空想家，不是成熟偉大的政治家。心與事的完整辯證關係是心要見之於事，事要本之於心。偉大的政治家要不負時代，做出成績，朱鎔基也做到了。

朱鎔基毫無疑問有大功於國家，有大功於人民。中國官方在訃告中對朱鎔基的功績有系統上梳理。這些評價不僅在中共黨內，體制內，在社會面也得到廣泛認同。今天中國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最大的貿易國和最具競爭力的工業製造業強國，朱鎔基絕對功不可沒。

改革開放、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深刻改變了中國的歷史命運，也改變了世界格局。在這個歷史過程中，鄧小平是改革開放的總設計，朱鎔基可以稱之為總工程師。有西方媒體用「Reforming Chinese Premier」（重塑中國的總理）來描述朱鎔基的功績，事實絕對如此。但這個評判的視野還是太狹窄了。因為朱鎔基獻身中國改革開放事業創造的成果，遠遠超出了國家邊界，他通過重塑中國，為中國崛起注入內在動力，同時深刻改變了世界，使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到來成為可能。

為往聖繼絕學

中國官方對朱鎔基的評價是「傑出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政治家」。但其實，朱鎔基還是一位傑出的外交家。能反映朱鎔基個人魅力和外交風采的視頻在網路上廣為流傳，他在國際外交舞台、在大國外交中隨手拈來、引經據典、高度自信、侃侃而談的風采，在外交談判中據理力爭、高度靈活，同時又堅守原則底線的行為，給很多人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朱鎔基的卓越外交才能對改變當時中國被國際制裁的狀況，對中國加入世貿組織談判都極為關鍵。

外交是一門學問，也是政治的重要組成部分。早在先秦時代，中國的外交就非常厲害。中國古典史書上著名外交家縱橫於國家之間、維護國家利益與尊嚴的典故不勝枚舉。晚清後，中國陷入百年黑暗，晚清政府、北洋政府和國民政府的在外交領域的腐敗、軟弱、無能給人留下中國不善外交、缺乏個人風采的刻板印象。周恩來用他嫺熟、充滿個人魅力的外交風采改變了西方的錯誤認知，為中國外交打開了大門。朱鎔基以另一種更現代、但是同樣充滿個人魅力的外交風格，和他的夥伴們再次征服世界，打破了中國當時面臨的國際困難局面，推開了世貿組織的大門。

朱鎔基還是一位卓越的學者和經濟學家。1984年，時任國家經委副主任的朱鎔基兼任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首任院長，直至2001年才卸任。由此，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在1998年到2001年間成為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擁有「總理院長」的學院。朱鎔基卸任院長後，繼續擔任清華大學經管學院顧問委員會名譽主席，直至2024年顧問委員會年會前才卸任。和其他學者與經濟學家不同，轉型時代極具挑戰的、豐富的大國經濟治理與實踐經驗賦予了朱鎔基將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機會，創造了偉大的經濟奇蹟。

尤為值得注意的是，在一個新自由主義和自由市場經濟在國際上處於壓倒性優勢的年代，朱鎔基沒有成為新自由主義和資本主義的追隨者，而是以人民的利益、社會的利益為經濟理論研究和工作的座標，主導創建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豐富了人類經濟實踐與經濟學理論體系。

「橫渠四句」從個人道德、社會責任、文化傳承和天下太平四個層面為政治家提出要求並確立了衡量標準：「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朱鎔基就是這樣一位經得起歷史檢驗的政治家，是一位有血有肉的偉大政治家。他是中國政治家的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