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多年再次出現在公眾眼前的中國前首富許家印，和人們記憶中的形象已判若兩人。

不少人認識許家印，是在2012年的中國「兩會」期間。當時身為全國政協委員的許家印為衝出記者包圍，在人民大會堂外一路小跑，臉上掛著標誌性微笑，腰間露出金燦燦的愛馬仕皮帶扣。

那年54歲的許家印，和他創辦的房地產巨頭恒大集團一樣意氣風發。而在本周公佈的庭審畫面中，即將68歲的許家印滿頭白髮、一臉疲態，恰似近年來陷入泥潭的中國樓市。

廣東深圳市中級法院8月20日對許家印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職務侵佔及單位行賄等案件作出一審宣判，判處他無期徒刑並沒收全部個人財產。

許家印一手創辦的恒大集團與恒大地產，則被分別判罰88.2億元（人民幣，下同）和70億元。另有56人獲刑1年10個月至18年不等，其中包括許家印的兒子許騰鶴和許智健。

至此，轟動一時的恒大債務危機塵埃落定，許家印跌宕起伏的一生也被網民貼上「全劇終」的標籤。但這起事件對中國房地產，乃至中國整體經濟和社會的衝擊，至今還沒消退。

廣州中級法院星期五（21日）宣佈受理恒大地產的破產案。恒大地產的母公司恒大集團，則在兩年前就被香港高等法院下令清盤。隨著清盤人持續追查資產，許家印執掌恒大時的奢靡生活細節接連曝光。

有報道稱，許家印一度擁有三架大型私人飛機，兩艘海上遊艇，陸上代步工具則是兩輛加長版勞斯萊斯幻影轎車，一輛掛廣東牌「粵A98888」，另一輛掛香港牌「HK3333」，和恒大港股代碼相同。

許老闆在生活細節方面也極其講究，水果只吃日本進口蜜瓜，水只喝法國高端礦泉水，住酒店更有一套嚴格標準：必須包下一整層樓，酒店員工必須穿軟底靜音鞋，睡前還得拿黑色膠帶遮上所有光源；房間要配備靜音空氣淨化器和加濕器，如果沒有，就從廣州總部空運過去……

如此高調鋪張的生活方式，正是靠恒大「高負債、高槓桿、高周轉」的「三高」模式支撐。在網民口中的「經濟上行時期」，恒大版圖的快速擴張助力許家印登上中國首富寶座。但隨著2020年新冠疫情重創中國經濟，以及官方同年為房地產行業劃下「三道紅線」，恒大債務風險持續上升，最終因資不抵債而轟然垮台。

綜合媒體報道，恒大爆煲後在中國280多個中小城市留下1300多個爛尾樓盤，受影響屋主超過500萬人；儘管官方持續推進「保交樓」，但至今仍有幾十萬個單位尚未交付。這不僅擊碎數以萬計的中國家庭置業夢，也令民眾購房意願降至低谷，至今未見明顯起色。最新官方數據顯示，今年首七個月，中國新房住宅銷售面積下滑12.7%，同期銷售金額下跌13.2%，依然「跌跌不休」。

恒大模式造就了房價的失控飆漲，恒大的起落也成了中國房地產從高歌猛進到跌落谷底的縮影。隨著房市整體低迷，中國地方政府也被重擊。各地長期依賴的土地財政模式，早已難以為繼。中國走出疫情後的第四個年頭，地方財政緊張局勢仍未緩解，就連財力雄厚的上海，今年第一季的財政自給率也降至10年來同期最低水平。地方因財政資金不足削減基礎設施與產業投資，導致稅基萎縮、經濟增速放緩，進而使政府收入進一步減少，陷入惡性循環。

根據深圳中院判詞，早在2016年，許家印和恒大就開始通過大規模財務造假「虛增資產、隱瞞負債」。恒大多年來能瞞天過海，離不開許家印長年積累的政商關係網，讓他得以在金融體系和各地官場來去自如，獲取所需資金和項目。近年來落馬的多名國有銀行高管、地方官員乃至前司法部部長唐一軍，據報都與恒大案有關，暴露出房地產行業政商勾結的痼疾。

本周另一宗熱點事件「地產陪酒局」則表明，即便在中國樓市由盛轉衰後，官商勾兌的紐帶仍未被切斷，通過權色交易輸送利益的潛規則依然存在，而且還是在經濟發達、以親清政商關係聞名的浙江杭州。套用中國官媒的說法，這何嘗不是許家印時代的「遺毒」？

深圳中院形容恒大及許家印案「嚴重破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侵犯公私財產權益，侵害國家工作人員職務行為的廉潔性，犯罪數額特別巨大，情節特別惡劣，造成特別重大經濟損失，社會危害特別嚴重」，應當依法嚴懲。

許家印終於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但許多恒大投資者、業主、債主和上下游供應商還沒得到應有的賠償，中國樓市仍在谷底摸索徘徊。要消化這個超級富豪和他代表的房地產熱潮留下的泡沫，還需要更長的時間。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