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企業|港人自學AI中年再創業:深圳成本低,搶先機佔「蘿蔔坑」

撰文:鄭寧
出版:更新:

「All in AI」是深圳龍崗區在2025年提出的發展AI產業的口號,伴隨著大模型技術爆發,「一人加上AI就是一間公司」的「AI OPC」(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正成為深港新浪潮。

「現在你連AI都不去擁抱,後面你可能想做的士司機都做不了,車都是自動駕駛了。」正在用AI創業的港人Alvin在接受《香港01》採訪時說,他在龍崗區的一個OPC社區,在僅3平方米、只有兩張桌子的格子間內成立了自己的公司,40多歲的他正在經歷人生第2次創業。曾經在華強北做過20多年傳統電子零配件貿易,今年年初受到AI Agent「龍蝦」(OpenClaw)啟發,開始自學AI,希望開發出一套面向港資企業的AI自動化會計記帳系統,Alvin說,「一個蘿蔔一個坑,你都要去先佔個坑。」

除了深圳之外,香港數碼港也於今年7月啟動全港首個OPC Hub。在港深及內地各個城市大力推出政策、提供算力補貼下,這群「超級個體」正試圖將AI變成「超級輔助」,顛覆傳統商業體系。

在Alvin所在的龍崗創投魔力谷OPC-AI生態社區,走廊兩側被切割成大大小小的格子間,牆上醒目地貼著「All in AI」的標語。

龍崗OPC社區內的「All IN AI」標語。(香港01)

Alvin的創業選擇切入AI會計記賬,是因為在華強北做貿易時,許多港商都會面對繁瑣的記帳報稅需求。但在傳統模式下,中小企業傭一名專職會計,月人工至少要1.5萬港幣;即便是外包給傳統會計師樓,每年也要花費上萬港幣,且收費隨業務量水漲船高。

「實際上他們大部分工作只是處理記賬,只不過那個系統很複雜外行不會用,而且香港的發票小票各式各樣,好多Scan根本讀不出來。」Alvin算了一筆賬,如果用會計AI Agent去識別票據自動記賬,不僅流程簡化,服務費也會比傳統會計師樓降低8至9成,「拍照你會嗎?票據太多請個小妹專門拍照紀錄成本也不會很高。」

創業半年多Alvin也請了一名助手,目前他們還在繼續投入研發,他稱每次研發的「算力成本就幾塊錢」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若研發成功未來有100個穩定客戶,一年就能幾十萬的穩定營收。

港人Alvin在龍崗一家OPC社區用AI創業。(香港01)

不過,Alvin的產品仍處於不斷喂數據、找Bug的測試階段,要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商業化營收還需要半年時間。「AIGC畫圖或拍影片,有一些漏洞沒關係;但我做的是會計,年審還是要交給香港會計師樓簽字給稅務局,容錯率要是零。」

創業一年,前途茫茫,但Alvin認為AI大行其道要在早期就「佔坑」,「過一兩年之後還是能做貿易,但這個(AI)有窗口期,人家都把蘿卜坑的坑都佔了,你就沒辦法了,現在得先佔個坑再慢慢發展。」

營收未見但又需要搶佔先機,這是許多「單打獨鬥型」的OPC們都會遇到的問題。龍崗OPC社區負責人邱小姐對此深有感觸,她介紹:「我們社區篩選企業時,必須要求有商業計劃書(BP),拒絕『頭腦一熱』的創業者。就算是這樣,今年以來社區也已經退租了十幾家。」

港人Alvin的公司主要是用AI為企業提供會計方案。(香港01)

月租補貼高達3成 港人創業者:有補貼有支持有機會

邱小姐介紹,個體創業本身抗風險能力就極其脆弱,如果沒有清晰的商業路徑,獨自摸索可能兩三個月就會資金斷裂,也因此「社區提供月租低至500元(人民幣,下同)的卡座、算力補貼與對接資源,本質上不是賣場地,而是通過生態『抱團取暖」,讓這些個體『活得更久一點』。」Alvin的格子間月租原本為2100元,但政府補貼將他省下1500元。社區也為企業提供技術支持、宣傳機會,以及舉辦各種創業大賽增加企業的曝光量。

此外,為了讓這些AI OPC「活得久一點」,今年3月,通過發放最高達1000萬的「訓力券」補貼企業租用AI智能算力。5月,龍崗區宣布強化硬件、算力、算法、數據、場景、生態等要素保障,以真金白銀降低創新創業成本,企業購買算力每年最高補貼2000萬元。

龍崗OPC社區內的一間間格子間辦公室。(香港01)

「有補貼、有支持、有機會」Alvin說。對比深圳與香港創業,成本是Alvin最重要的考量。「在香港,創業成本太高了。」租金、人工都需要考慮,雖然也有資助政策,但審批流程繁瑣且前置風險大,「香港你跟他去申請跑一大堆之後,最怕的是你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回補貼,你花個10萬塊錢,之後拿不回來錢要打水漂,公司放在那里也沒用。」

與香港高昂的租金和人力成本相比,深圳等內地城市的政策扶持與基礎設施,為這些「超級個體」提供了極低試錯成本的溫床。

龍崗OPC社區內正在工作的創業者。(香港01)

「一人公司」的終局,真的只能是「一個人」嗎?

隨著AI創業進入深水區,OPC並不意味著永遠只有「一個人」。

深圳瑞博龍科技創辦人黃正峰就是從OPC逐漸發展,走向中小型企業。採訪當天,他的團隊剛獲得深圳OPC創新創業大賽三等獎。黃正峰介紹,他三年前關注到ChatGPT,便選擇「All in AI」。如今,他的公司已發展成10多人團隊,並在成都、桂林設立了技術中心,正準備申請國家高新技術企業。

他的團隊看準了全國10億隻傳統舊CCTV的改造市場,通過「雲端協同+AI自動電話預警」,避免昂貴的硬件更換,將每隻監控鏡頭升級為「智慧安全哨兵」,應用在國家電網施工、防違規、小區安全監控等場景。「我們把每個攝影機每月的AI算力服務成本壓到了10元極限,毛利率能達到50%。」

黃正峰在3年前了解ChatGPT時便開始計劃「All IN AI」。(香港01)

「我們從OPC走過來,也在內部孵化OPC。」黃正峰表示,團隊內部實行「事業部制」,將業務板塊化,每一個員工都可以像一個OPC一樣獨立作戰、一人負擔一條業務線。「我們只保留最精幹的骨幹,同時廣泛招募高校實習生或兼職,不用承擔傳統企業高昂的社保和固定人力壓力,以業務發包的形式鼓勵年輕人去創業。」

在龍崗OPC社區內,似乎正上演著一場「細胞生長重組再裂變」的過程。據邱小姐介紹,目前龍崗區的OPC社區內的100多家企業中,不僅有像Alvin這樣一兩人單打獨鬥的OPC;也有許多OPC們在加入了社區後,遇到志同道合的夥伴再次共組公司的情況,他們逐漸發展,最後變成像黃正峰這樣從一到十幾人的團隊。

在OPC社區內,經常有一個人的創業者再次組成在一起成立團隊。(香港01)

AI工具並非「萬靈丹」

從OPC走向十幾人的小型團隊,黃正峰的成功,戳破了當前OPC中最危險迷思,工具本身絕非「萬靈丹」。邱小姐也表示,「有些OPC在AI研發上很強,但完全不懂營銷;有些業務能力極強,但又不會做技術落地。」

黃正峰直言,很多OPC創業者都卡在「只會做產品,拿不到訂單」,這也是OPC從個體走向成熟「商人」必須跨越的鴻溝,「現在大家都說技術沒有壁壘,真正難的是從一個想法到商業落地中間那半年的工程化調試。」AI提供了「翅膀」,但個體必須自己成長為具備營銷、融資、政企對接能力的全棧式「商人」,否則連給AI下達有效指令的能力都沒有。

黃正峰的團隊在OPC創業大賽中拿到三等獎。(香港01 受訪者提供)

Alvin也表示,要讓自己的AI會計方案成功商業化,亦需要未來持續推廣和不斷升級服務,「最終還是要看你怎麼去推廣產品,這個東西很肯定會有叠代,不是一步到位的。我們之後肯定也會在香港再開一間公司,去做落地服務。」

靈活就業是福利?「一人公司」風險與責任並存

8月,北京大學經濟學教授張丹丹發表的「靈活就業是福利」的言論引發社會爭論。她認為全職工作享有完善的社會保障(如五險一金),但這是以犧牲個人自由為代價換來的;相對地,靈活就業提供了時間自主與最大化的自我管理,從經濟學角度來看就是一種福利。然而,這一觀點也廣泛質疑,有人認為對於許多缺乏選擇的人而言,缺乏保障的靈活就業更多是現實逼迫下的無奈,而非主動選擇的「福利」。

下午的龍崗OPC社區,便非常直觀地展現了「靈活就業」的樣子。走廊裡,有些格子間擺滿了辦公用品但大門緊鎖、有些會議室則坐著幾個創業者正在激烈討論,白板上畫滿了對事業的計劃,還有許多創業者選擇通宵加班。這裡創業者平均年齡約30歲,其中包括十幾家畢業5年內的初創大學生,甚至不乏應屆畢業生。

龍崗OPC社區內,其中1/3的OPC是製作AI短視頻的企業。(香港01)

接受完採訪,Alvin也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他每周大概來3天,但這種狀態「自由有自由的好,也有不好」。Alvin說,「躺在家裡面什麼都不幹,但做OPC肯定要靠自己努力,你不積極沒人能幫你。你沒有領導管你,必須自己想辦法把商業模式跑通。」

沒有底薪、沒有社保墊底、產品仍在未能商業化的研發期,甚至還有不少OPC放棄退租,「自由」的代價是極致的自律與獨自承擔風險。

「在公司上班,加班是為了那份工資;但作為 OPC,加班完全是為了自己。」邱小姐說。儘管未來的收益仍未可知,缺乏傳統勞動保障的隱患也依然存在,但這群「超級個體」正試圖用極低的試錯成本,在技術飛速發展的時代裡,為自己換取一張通往未來商業世界的入場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