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貧困女赴港看演唱會 網民兩派熱議「低保究竟該不該取消?」

撰文:聯合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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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贛州一名低保家庭女學生赴香港觀看演唱會後,網傳全家被取消低保待遇。儘管當地官方澄清,相關情況仍在核查,尚未作出處理決定,但這場圍繞一次演唱會的風波,已再次將爭議多年的貧困救助問題推至輿論聚光燈下。

江西贛州一名低保家庭女學生赴香港觀看演唱會後,網傳全家被取消低保待遇。(小紅書)

事情源於社交平台小紅書的一則貼文。發貼者自稱是涉事女生的表姐,並稱女生是贛州一名在讀中專生,家境困難,全家每月依靠約2000元(人民幣,下同)低保金生活。女生利用暑假打工,再加上省下的部份補助,湊得約3000元至5000元,準備赴港觀看偶像演唱會。

貼文稱,女生出發前,當地幫扶人員和家人曾反覆勸阻,提醒她出境和較高額消費可能觸發低保資格覆核,但她不為所動,仍按計劃赴港。返程後,民政部門通過大數據監測發現她的出境記錄,啟動資格覆核,並取消全家的低保待遇。發貼者形容,這一結果對全家打擊很大,猶如「天塌了」。

對此,江西贛州經開區社會事務管理局星期一(9月7日)通報稱,女孩自行赴港觀看演唱會後,觸發低保對象動態監測預警。社區幹部隨後向她宣傳和說明相關政策,家屬因擔心低保資格被取消,才在網上發文尋求幫助。當局目前正按程序對網上反映情況和家庭情況進行核查,並將根據核查情況依法依規處置。

這意味着,目前能夠確認的只是女生的行為確實觸發了預警,還有核查已經啟動,網傳「全家被取消低保」尚未得到官方證實。

網民熱議。(小紅書)

儘管結果未定,輿論已迅速分成兩派。支持取消者認為,社會救助是保障困難群眾基本生活的「最後一道防線」,有限的公共資源應留給最需要幫助的人。如果貼文所述屬實,女生能夠籌得數千元赴港觀演,甚至動用部份補助,就有必要重新評估她的家庭是否仍符合低保條件。

反對者則認為,即使身處貧困,受助者也有權支配自己的勞動所得。一次靠打工和節省開支換來的娛樂消費,未必能夠反映一個家庭的長期經濟狀況,更不應輕易成為取消全家低保的依據。

預警不等於停保

這場爭議首先指向一個核心問題:低保資格究竟應如何認定?

根據中國現行規定,低保資格主要以家庭整體經濟狀況為判斷依據,包括共同生活的家庭成員人均收入是否低於當地標準,以及家庭財產狀況是否符合規定。因此,某名家庭成員有工作或取得收入,並不意味着全家必然失去低保資格,關鍵在於這些收入是否改變了家庭的整體經濟狀況,使他們不再符合救助條件。

內地大力推進精準扶貧,6至9月全國清退不再符合條件的低保對象92.8萬戶、185萬人。(資料圖片)

有律師分析,如果涉事女生確為中專在讀生,原則上仍屬於共同生活的家庭成員,她的暑假打工所得應計入家庭收入;但政府或學校發放的助學金、獎學金等,一般不計入家庭收入。這意味着,貼文所稱的「打工所得」和「省下的補助」究竟屬於什麼款項、金額有多少,仍有待進一步釐清。

與此同時,中國低保制度實行動態管理。有關部門可定期核查受助家庭的經濟狀況,並根據其變化調整或終止救助,消費行為也可成為啟動核查的線索。《江西省社會救助家庭經濟狀況評估辦法》明確,自費出境旅遊娛樂屬於高消費核查情形;低保對象在受助期間存在高消費行為,又無法說明正當理由的,應當停止救助。

從現行規定來看,女生赴港觀看演唱會,確實足以觸發低保資格覆核。但預警只是啟動調查,並不等於立即停保。若民政部門經核查後決定停發低保金,必須書面說明理由;當事人若不服,也可依法申請行政複議或提起行政訴訟。

江西贛州一名低保家庭女學生赴香港觀看演唱會後,網傳全家被取消低保待遇。(網絡圖片)

中共中央機關報《人民日報》星期三(9月9日)發表評論稱,合情合理的消費自由值得尊重,但享受公共救助也須遵守相應規則;赴港觀演屬於高額娛樂消費,觸發低保動態監測預警無可厚非。

文章指出,低保資金依託公共財政支撐,必須精準流向真正困難、亟需幫扶的群體。「如果可以一邊高消費一邊領低保,就是對那些因病致貧、因殘失能、真正陷入生活困境群體的不公。」

這一觀點強調的是社會救助的公正性:如果一個家庭在領取低保期間,仍能長期維持明顯超出救助標準的消費,當局有理由重新審查甚至終止資格。

然而,真正棘手的問題在於,當資格審查延伸至具體消費行為,領取救助的人究竟可以過怎樣的生活才符合「貧困」的標準?哪些消費屬於合理需要,哪些又足以證明一個家庭已不再貧困?

低保審資格,還是審生活方式?

這並非中國第一次因受助家庭的消費選擇引發爭議。今年7月,網上曾流傳一則消息,稱一名領取最高檔助學金的女大學生,因為每天購買一杯9.9元的咖啡,被同學連續觀察37天後實名舉報。由於事件沒有官方通報、高校證實或權威媒體查證,真實性高度存疑,更可能只是一則網絡段子,卻依然引發激烈討論。

類似爭議在網上並不少見:貧困學生能不能喝奶茶、使用蘋果手機?低保家庭能不能安裝空調、出境旅遊?這些看似圍繞不同消費展開的爭論,背後其實都指向同一個追問:既然需要社會救助,為什麼還捨得把錢花在這些地方?

這種質疑不難理解。公共資源有限,公眾擔心騙保、冒領,希望救助真正落到有需要的人身上。但當每一筆消費都被放大檢視,受助者也可能被要求維持一種「看得見的貧困」:一旦有超出溫飽的開支,就被質疑不夠困難,仿佛娛樂、社交和文化消費都與貧困身份不相容。

圖為重慶棒棒軍。(潮新聞)

問題是,消費選擇並不能與家庭經濟狀況簡單畫等號。一筆開支可能來自未申報的收入,也可能源於長期節省或短期打工。判斷一個家庭是否仍需救助,不能只看錢花在哪裏,更要查清錢從哪裏來,以及這是否反映一個家庭的長期經濟能力。

不同國家的制度,為如何劃定這條界線提供了參照。德國向低收入者發放的標準生活費,除了涵蓋食品、衣物和家庭能源,也包括一定的社會及文化生活支出,受助者原則上可以自行安排款項用途。這種制度承認,困難群體的基本生活也包括一定程度的社會參與。至於隱瞞資產或濫用救助等行為,則通過其他規則約束,而非逐筆規定補助應該如何使用。

一個寧夏西海固家庭,在國家扶貧政策的幫助下,生活水平明顯改善。 (新華社)

日本的生活保護制度則對受助者的收入和資產實行持續審查,要求申報收入,並接受個案工作人員家訪。短期出境本身並非暫停或取消救助的唯一依據,但旅遊費用的來源和性質,可能影響補助認定。換言之,審查雖然可以從消費行為展開,最終仍須回到資金來源和家庭整體經濟狀況。

如果贛州女生的事情發生在日本,赴港觀演同樣可能觸發當局核查資金來源,並重新評估補助金額;但「出境」或「看演唱會」本身,並不等於自動失去救助資格。

德國更重視補助發放後的個人支配權,日本則採取較嚴格的持續審查。不過,兩者的共同點是,不輕易將單筆消費直接等同於資格變化。消費行為可以成為核查家庭經濟狀況的線索,卻不能取代對收入、資產和實際生活水平的完整判斷。

江西贛州一名低保家庭女學生赴香港觀看演唱會後,網傳全家被取消低保待遇。(網絡圖片)

將高消費納入動態監測,有助於發現申報情況與實際生活之間的落差。但如果把一次消費直接視為「不再貧困」的證明,資格審查就容易滑向對生活方式的評判。受助者要證明的,也可能從「我仍有生活困難」,變成「我從未享受過生活」。

去香港看演唱會,可以成為核查資金來源的線索;但若僅憑一次消費就斷定這個家庭已經擺脫困境,恐怕有些武斷。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