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中國國慶中秋假期，北京野生動物園一場「抓毛毛蟲大賽」意外走紅。136名遊客戴著手套，拿著筷子和一次性餐盒，兩天內就抓了7萬零600條外來入侵物種美國白蛾的幼蟲，抓得多的可獲門票、紀念胸章等獎品。活動因太受歡迎而延長，龍潭中湖、蓮花池等多個公園也辦起類似活動。

北京野生動物園辦抓毛蟲大賽｢趣味治蟲｣　冠軍五人組狂捕逾1公斤

同一時間，另一批人湧向縣城。同程旅行數據顯示，假期縣域旅行產品預訂熱度同比增長42%。到了陌生縣城，年輕人也不急著打卡，而是熱衷逛菜市場，吃地道小吃，看看當地人怎麼過日子。

去程的交通，也越慢越好。今年暑假，普速列車和「火車漫遊」產品的預訂熱度同比增長超過45%，18至30歲用戶佔四成以上。

這些玩法極具體驗性，花費卻不高。異地遊客在縣域的筆均消費約58元（人民幣，下同），普速火車票價也只有高鐵的三分之一。路透社按政府數據計算，去年黃金周出遊人數增長，人均單次旅行支出卻降至911元，為三年來最低。

玩的花樣多，錢花得更少，是中國人時下推崇的生活方式：「純過日子」。

8月14日，「全民進入純過日子時代」衝上微博熱搜，大批網民自稱「純過日子人」；這一詞條在月底也再登上話題榜，話題累計閱讀量達到4341萬6000人次。

傳統的「會過日子」，是精打細算、會生活的代名詞，而當前網民說的「純過日子」，則不僅是勤儉持家，還帶著一連串的「不」：不再剖析原生家庭創傷，不再追問人生之意義、不糾結主體性，不追求大結果……純過日子，純過日子人，自稱世界上「最安分守己之人」。

少花錢、少借錢

消費數據最能說明「過日子」的態度。2026年上半年，中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2萬2981元，同比增4.2%；同期人均消費支出1萬4836元，實際增長2.7%。

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前八個月同比增長1.1%。其中，便利店銷售增長5.5%、超市增長3.8%，但百貨店下降3%，品牌專賣店下降10%。

汽車、家具、家電，分別降13.9%、4.9%、5.6%；而食品增長6.8%，化妝品增長6.1%，通訊器材增長16.3%。這顯示基礎生活和部份即時改善體驗的消費仍有韌性，而汽車、家具、家電和裝修等與家庭長期支出相關的耐用品消費明顯承壓。

借錢變少了。居民個人短期消費貸從2025年末的約9.49萬億元，降至今年5月末的8.79萬億元。短短五個月，短期消費貸總額縮水7031億元，降幅達到7.41%。此外，去年中國國有六大行的信用卡貸款餘額首次全部負增長；上半年，這種收縮仍在延續。

中國央行2025年第二季城鎮儲戶問卷調查顯示，62.2%的居民傾向於「更多儲蓄」，僅23.8%傾向於「更多消費」。

有140萬粉絲的美食博主「京吃」說，大家是終於想明白了，拒絕寅吃卯糧、提前消費，因為到頭來房子是租的，KPI是別人的，只有身體是自己的；如今比的不再是誰過得體面，而是誰的房貸少、誰睡得早、誰晚上能踏實做兩個菜。

財經博主「曹多魚」則說，「全民進入純過日子時代」的高情商說法，是全民理性消費、主動節流過日子，低情商說，本質就是資產負債表修復，也是一輪全民化債周期。核心根源是絕大多數普通人已經扛不住新增債務了。

「前些年買房、超前消費加槓桿上車的這批人，當下唯一的主線任務只有一件事：縮開支、降消費，踏實還債修復自己的資產負債表。手裏沒房貸、沒各類負債的人，也攥緊現金觀望，不盲目進場創業、買房、重倉理財，靜靜等待確定性更高的機會落地。」

戒掉精神內耗

收縮不只發生在錢包里，也發生在精神層面。《三聯生活周刊》形容，純過日子人在進化之前，比誰都能折騰：炒過股，失過戀，在豆瓣寫過幾百字的影評，但現在純過日子人三件套是自己做飯、紅果短劇、去電影院看《牛來》。

報道訪問了曾經人設是「文藝中產」的北漂女生圖圖，她穿露露樂蒙、拉夫勞倫、始祖鳥，搶小眾電影票，周末去阿那亞聽文藝對談……如今她自稱「紅果型人格」，下班就打開字短劇平台紅果，看AI小貓和「癲公癲婆」，反倒不內耗了。「以前關心這個世界會好嗎，現在關心我的短劇明天會更新嗎。」

報道形容，這是一種「不再等待命運的轉彎，不再痛苦於理想與現實之間空隙」的狀態。

成功學曾經是社交媒體上的流量密碼，但艾媒諮詢2025年的調查顯示，包括美食、旅遊、運動的生活類內容以36.54%的觀看偏好居首，娛樂類和音樂類也排在前列。相比之下，教育類是25.62%。

從躺平、淡學，到「過日子」

自冠病疫情以來，中國社會不斷出現描述年輕人狀態的流行語。

2021年流行的「躺平」，是其中最帶對抗意味的一個。它以退出競爭的姿態出現，很快招來官方媒體的密集批評。《光明日報》當年12月在頭版刊文《躺平不可取》，認為談論躺平的年輕人多半嘴上說隨便、心裏卻不甘，「與其說是放棄目標，不如說是懼難偷懶」。

2024年春節過後，「淡學」接棒。年輕人紛紛「確診淡淡綜合症」，追求一種凡事都淡淡的生活方式。主流意見認為，淡學比躺平要好得多。《人民論壇》轉載南京大學社會學院教授沈毅的文章說，「淡學」不能等同於「躺平」，而是仍然保持著某種持續性的跟進乃至奮鬥。

「純過日子」，則從躺平的撂挑子態度、淡學的不投入了，發展到雖不指望什麼，但要過好一日三餐小日子的狀態。

主流輿論也不斷軟化：對躺平是批評，對淡學是理解但要引導，對純過日子，則肯定其務實的一面。浙江潮新聞說，「平凡的日子最動人，認真過日子本身就是一種了不起」。但「浙江宣傳」還是提醒，「純過日子」不等於「混日子」，仍要保有對未來的進取心和創造力。

觀察傳統語境裏「會過日子」，往往會看到一個目標，如省錢買房、奮鬥升職、下一代過得更好……但「純」過日子，則「純粹為了當下」，沒有那樣遙遠的目標。

相較於「躺平」的對抗感，「純過日子」是溫和的。它可能是一種看清生活之後的清醒，也可能只是壓力之下暫時的退守，或者一句用來安慰平凡人生的話……但無論哪種，它都真實地映照出當下中國社會的心態。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