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場圍繞新疆維吾爾族身份認同的爭論，在社交平台X上演變為部分中國與土耳其網民之間的罵戰。從長城、基因，到國旗和里拉匯率，都被搬上了「戰場」。

本文轉載自《聯合早報》。

爭論始於一名土耳其網民10月16日在X上發佈的貼文。發帖者在文中講述，自己早前與一名新疆維吾爾族女子相遇，他覺得對方看起來不像中國人，於是問她是否認為自己是突厥人。女子回答：「不，我是中國人。」發帖者呼籲她「回歸自己的根」。

據《南華早報》報道，貼文發佈約一周後，瀏覽量已超過200萬次。相關帳號隨後疑似被刪除，但爭論並未就此平息，反而從這名女子的自我認同，擴大到歷史與民族身份的課題。

有土耳其網民參照中國歷代王朝修建長城、抵禦北方遊牧民族入侵的歷史，稱「中國修建長城，是因為害怕突厥人入侵」。中國網民則搬出「基因論」，指現代土耳其人的基因構成更接近希臘人和亞美尼亞人，為此質疑他們的突厥身份。一些中國網民還嘲諷土耳其的經濟狀況，拿當地通脹和里拉貶值尋開心。

隨着交鋒升級，國旗也成了嘲諷對象。一張此前已在網上流傳的圖像再次走紅：土耳其國旗上的新月與星星，被拼接進動畫片《海綿寶寶》中派大星墜落的畫面，進一步刺激了土耳其網民的情緒。

這場罵戰還引來更多國家的網民加入。來自日本、希臘、印度、伊朗及一些阿拉伯國家的網民下場站隊，髒話粗口、網絡梗圖、歷史考據、諷刺段子和人工智能（AI）視頻齊飛，形成一場被稱為「第一次X大戰」的網絡混戰。

隨着爭論持續發酵，中土媒體也給出不同解讀。中國官媒《環球時報》英文版星期一（26日）發表評論指，某些勢力近年來持續蓄意編造涉疆虛假資訊，企圖歪曲中國的民族政策和新疆的發展成就；面對這些言論，中國民眾無論線上綫下還是網絡空間，都主動以多種方式反駁、分享事實資訊。

文章為理性發聲的中國網民點讚，並強調網上交流重在增進理解，而非爭論輸贏。文章也指，這場辯論「讓一些原本對中國抱持偏見的海外用戶，看到了不同於西方主流敘事的中國面貌」。

土耳其媒體《今日土耳其》則將焦點放在中國帳號是否使用AI批量生成評論。報道引述一些X使用者稱，數千條來自中國帳號的評論可能由AI生成，是心理戰的一部分。

新疆議題為何牽動土耳其？

一些土耳其人將維吾爾人視為「同族」，這種身份認同和情感聯繫，是這場爭論的重要背景。

維吾爾語與土耳其語同屬突厥語族，維吾爾族與土耳其族也多信奉伊斯蘭教。根據2020年中國人口普查，新疆有約1162萬維吾爾族人口；土耳其則生活着數萬名維吾爾人，是中亞以外最大的維吾爾人聚居地。語言、宗教和僑民聯繫，共同構成了土耳其社會關注新疆議題的基礎。

此外，安卡拉長期經營與其他突厥語族國家的關係，尋求擴大在突厥語族群中的影響力。突厥國家組織的前身成立於2009年，2021年改用現名，以共同語言、歷史和文化聯繫推動成員國合作。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曾提出將「土耳其世紀」的願景延伸至這一組織，共同迎接「突厥時代」。

教育也是強化共同認同感的另一管道。土耳其教育部2024年介紹新歷史課程時，提出以「突厥斯坦」取代「中亞」一詞；今年又推出面向不同學段的「突厥世界」教學材料，強調共同歷史、文化傳承及族群之間的聯繫。

這項教育政策也隨着此次網絡爭論再次受到關注。中國自媒體「小圓規」接連發表三篇文章，批評土耳其「散播錯誤歷史言論」，並指新教材將中國新疆、甘肅和青海等西北地方納入「突厥斯坦」版圖。

其中一篇題為《「突厥斯坦」？天方夜譚！》的文章稱，新疆、甘肅、青海等西北地方自古以來就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新疆各民族是中華民族大家庭的重要成員，並否認這些地區與「虛構的突厥斯坦」存在歷史淵源。

文章認為，語言上的聯繫不等同於領土歸屬和歷史傳承，並稱「突厥斯坦」只是對突厥遊牧部落聚居地區的泛稱，從未是統一國家或主權實體。

文章還將修改教材解讀為安卡拉試圖改寫歐亞歷史、輸出泛突厥主義的一部分，批評此舉歪曲中國主權及歐亞文明交流史，本質是「借教育輸出地緣野心、製造區域對立」。

新疆分歧未解 中土合作繼續

中土圍繞新疆的分歧，不只涉及歷史稱謂和文化認同，也包括維吾爾族等少數群體的人權狀況。

多年來，美國等西方國家持續批評中國的新疆政策。聯合國人權高專辦2022年發佈的報告也指新疆存在針對維吾爾族和其他穆斯林少數群體的嚴重人權侵犯。

土耳其也曾多次公開表達關切。2019年2月，時任土耳其外交部發言人阿克索伊（Hami Aksoy）指中國政府對維吾爾人實施「系統性同化政策」。

2020年，時任執政黨正義發展黨發言人塞利克（Omer Celik）說，土耳其密切關注新疆的人權和信仰自由狀況，並指2017年實施的《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去極端化條例》包含針對維吾爾人的專橫措施。他也說，希望「維吾爾突厥人」（Uyghur Turks）能以平等公民身份，在和平與繁榮中生活，並為中國發展作出貢獻。

中國政府則一向否認有關新疆存在種族滅絕、強迫勞動、系統性性侵與虐待的指控，並指這些指控是美國及一些西方勢力借新疆問題遏制中國的政治操作。

針對阿克索伊2019年2月的表態，中國駐土耳其使館當時回應稱，中國是在借鑒國際反恐經驗的基礎上，結合本國實際開展反恐和去極端化工作，並要求土方「收回不實指責，並採取措施消除惡劣影響」。

不過，這些分歧並未阻斷兩國合作。近年來，飽受高通脹困擾的土耳其持續尋求加強與中國的經貿和投資聯繫；北京也多次呼籲雙方鞏固政治互信，在彼此核心利益問題上相互支持。

2024年6月，土耳其外長費丹訪華，並走訪烏魯木齊和喀什。他主張從文化多樣性角度看待維吾爾議題，並稱改變國際社會和伊斯蘭世界對當地維吾爾人文化權利及生活狀況的認知，對各方都有好處。他也重申支持一個中國政策及中國的領土完整與主權。

兩國之間的人員往來也越來越便利。今年1月起，土耳其對持中國普通護照、以旅遊或過境為目的的旅客實施免簽，允許每180天內累計停留不超過90天。

就在這場網絡爭論爆發前，中國外長王毅與費丹本月15日還在阿塞拜疆首都巴庫出席亞信峰會期間會面，討論投資、旅遊和互聯互通合作。

根據中方通稿，費丹說，土耳其理解中國在打擊極端恐怖主義上的關切，絕不允許利用土耳其領土從事危害中國安全的事情。王毅則肯定土耳其重視中國的安全關切，並希望土耳其繼續在涉及中國核心利益的問題上理解和支持中國立場。

截至目前，中土官方未就這場網絡罵戰公開表態。從此前的外交互動看，雙方更着重圍繞反恐、安全與務實合作尋找共同利益，在新疆分歧持續存在的背景下，繼續推進雙邊關係。

網絡上的爭論則不斷滑向對國旗、血統和民族尊嚴的相互攻擊，維吾爾人的文化權利、現實生活與個人認同反而容易退到背景。這場爭論始於一名女子對「我是誰」的回答，最後卻可能演變成各方爭相認定她應該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