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4日下午2點，日本長崎縣佐世保市。一輛行駛中的轎車裏，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前排座位上，43歲的中國籍男子看着坐在後座的孩子，臉上的怒氣越來越重。這個10多歲的孩子，是他專程從中國飛來探望的。男子目前無業，這次來日本本是短暫停留，想趁着假期和許久未見的孩子團聚。原本應該是難得的相聚時光，卻因為孩子的「態度問題」讓他怒火中燒。

也許是長期分居讓父子間變得陌生，也許是對孩子的期待落空，他覺得孩子對自己不夠尊重，言語間帶着疏離。開車的妻子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但還來不及開口勸阻——他抓起手機，用力砸向了孩子的臉。

孩子的臉上瞬間出現了傷口，血滲了出來。車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妻子握着方向盤的手在顫抖。接下來發生的事，也許是這位父親完全沒有想到的：妻子撥打了119急救電話，並且明確告訴接線員：

男人對孩子施暴了，孩子受傷了。

電話那頭的接線員立即詢問位置和傷情，消防部門接到報警後，按照日本的聯動機制，立即通報了警方。等待這位父親的，不是家人的諒解，也不是私下的調解，而是警察的現行犯逮捕。警方趕到現場，確認了孩子的傷情，當場以傷害罪將他銬走。從衝動之下的一個動作，到被戴上手銬，整個過程不到一小時。

在警方的訊問中，這位父親坦白：「我對孩子的態度感到生氣，所以扔了手機。」語氣中似乎還帶着些許不解——在他的認知裏，這也許只是一次普通的「管教」，為什麼會導致如此嚴重的後果？為什麼妻子會報警？為什麼警察要把自己抓起來？

這起看似普通的家庭衝突，卻在日本社會的法律框架下迅速演變成了刑事案件。對於很多中國人來說，這個場景幾乎難以想象：妻子會報警抓自己的丈夫？打自己的孩子會被警察逮捕？這背後，究竟是怎樣的法律和文化邏輯？

故事還要從幾年前的兩起震動日本社會的悲劇說起

2018年3月，東京目黑區，5歲的船戶結愛在家中去世。救護車趕到時，孩子心肺停止，全身上百處傷痕，體重不到十三公斤。她留下的練習簿上，稚嫩的字跡寫着：「もうおねがいゆるして（求求你原諒我）。」

5歲的船戶結愛在家中去世　原因竟是父親的過度管教與嚴厲懲罰：

父親船戶雄大對她實施的「管教」，包括極度的食物限制、強迫她凌晨4點起牀練習、冷水淋浴懲罰、拳打腳踢。他辯解為「讓她成為模特」「讓她變得優秀」。母親在丈夫的精神控制和家暴威脅下，無力保護女兒。

結愛曾兩次被香川縣的兒童相談所臨時保護，她自己也對醫生說過「不想回家」「爸爸打我」。但機構沒有充分評估風險，還是讓她回了家。2018年1月，一家人從香川搬到東京目黑區，兩地機構訊息交接不暢，東京品川兒童相談所甚至沒見到結愛一面。兩個月後，悲劇發生。

就在日本社會還在為結愛的死亡反思時，2019年1月，千葉縣野田市又傳來噩耗。10歲的小學四年級女生栗原心愛，在父親長期虐待下死亡。

10歲的小學四年級女生栗原心愛，在父親長期虐待下死亡：

心愛曾在學校問卷中寫下：「お父さんにぼう力を受けています（我被爸爸施暴了）。」這份問卷本應是求救信號，卻因父親威逼，教育委員會將問卷複印件交給了施暴者本人。之後，心愛遭受的暴力更加恐怖——被長時間罰站、冷水衝淋、不給食物、肋骨被打斷。2019年初，心愛在家中死亡。

在法庭上，父親栗原勇一郎依然辯稱自己是在「教育孩子」，甚至反過來說心愛「在撒謊」。但法官認定，這些行為已經完全超出了任何「管教」的範疇，判處他16年有期徒刑。

兩起案件中，施暴的父母都反覆強調一個詞：「しつけ」（管教、教育）。這個詞，成為了虐待最常見的藉口，也成為日本社會無法迴避的問題——在「教育孩子」的名義下，暴力的邊界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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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兩起震動全國的悲劇，直接推動了日本法律的修訂。2020年4月，修正後的《兒童福祉法》和《兒童虐待防止法》正式施行，其中最核心的一條就是：明確禁止父母對孩子的一切體罰。

這不是倡議，不是建議，而是白紙黑字寫進法律的禁令。厚生勞動省列舉了什麼叫「體罰」：孩子不聽話就打臉頰、做錯事就罰跪坐、打人就被打回來、不寫作業就不給飯吃。這些在一些中國家長看來還算「正常管教」的行為，在日本已經是明確的違法行為。大聲辱罵、用言語貶低孩子，也被列入禁止範圍。

這條法律並沒有設置直接的刑罰。立法者的考慮是，改變社會對「體罰」的認知，支持父母用更好的方式教育孩子，才是根本。但如果體罰造成了實際傷害，就像佐世保這起案件，就構成了傷害罪，會被追究刑事責任。虐待致死，更會面臨十幾年重刑。

法律是改了，但很多人會問：不打不罵，日本家長到底怎麼管孩子？

在東京的一個育兒支援中心，一位媽媽說她3歲的兒子總在超市搶別的小朋友的玩具，甚至動手打人。工作人員沒有說「嚴厲教育」，而是先問：

孩子搶東西時，你觀察過他的表情嗎？

媽媽回憶後說：「好像是因為他也想玩，但不知道怎麼表達。」

「那就對了，三歲的孩子還不太會用語言表達需求。你要做的，不是懲罰他，而是教他怎麼表達。」工作人員說。當孩子下次又伸手去搶時，媽媽要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說：「你想玩這個玩具對不對？但是這樣拿，小朋友會疼的哦。我們可以說『我可以玩一下嗎？』」這種方法在日本被稱為「共情式管教」——先理解孩子行為背後的情緒，再引導他用正確的方式表達。

這些方法的前提是：父母要有足夠的情緒管理能力，以及對「孩子是獨立個體的認知。在一些中國家長的觀念裏：「孩子是我生的，我打他是為他好，外人管不着。」日本的法律和社會觀念則認定，孩子不是父母的私有物，而是獨立的人，擁有不被傷害的權利。

從結愛和心愛的悲劇，到法律的修訂，再到佐世保的這起逮捕案，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社會如何在痛苦中反思，法律的更新都是由一起起悲劇推動。不是要評判哪種文化更優越，而是理解不同社會的規則和邊界，對每個跨文化生活的人來說，都是必修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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