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深圳版九龍城寨 羅湖最後的「煙花之地」螺嶺終於要拆遷了?
羅湖有一個「傳說」,叫螺嶺要拆了。傳了二十多年,有人從少年聽到中年,今年夏天迎來了實質性進展。六月底發布補償方案通告,七月初正式啟動集中簽約。這片在羅湖核心沉寂六十多年的老城區,終於站在了新舊交替的路口。
很多深圳人只知道旁邊的東門、湖貝,壓根不知道螺嶺;更不知道,裏面的街巷、店鋪、住宅,還是上世紀的樣子。它不是深圳的門面,卻是很多人來深圳的第一站;沒有精緻的商業,卻有最接地氣的日常。故而,人們總說:
這裏是「羅湖最後的煙火地」。
羅湖最後的煙火地
沿着東門中路走到深圳市兒童公園,穿過雅園立交的橋洞,拐進東升街,一瞬間像換了一個城市。低矮的老平房將天空擠成一條縫,菜攤魚檔直接擺到路邊,阿姨大叔扯着嗓子叫賣。抬頭隨處可見空調外機、橫七豎八的電線與生鏽的鐵欄杆,稍不留神就從居民晾的褲衩底下走過。
這是螺嶺,規模不大,小巷交錯。頭一回來的人,覺得這裏煙火氣相當足,但也容易在巷子裏迷路▼▼▼
螺嶺由三條主街串起,東升街、翠園街與東門中興路。東升街西面是螺嶺的雜貨一條街,賣水果的挨着賣水泥五金的,餐飲店隔壁是修電動車的。不沾邊,但和諧。
東面是螺嶺外國語實驗學校,上下學時,格外熱鬧。一街兩頭,各司其職。
從東升街拐進翠園街,節奏一下子慢下來。社區公園的幾棵老榕樹撐起一片蔭,打牌的、下棋的、理髮的,各佔一席地。一張牌桌上能聽到五湖四海的口音,四川的、湖南的、河南的,也不耽誤出牌。南腔北調在此交匯,拼湊出螺嶺的底色。
毗鄰湖貝的東門中興路,又是另一番熱鬧。沿街開遍餐飲美食,最出名的要數樂園路海鮮街,深圳老饕都認這裏。在螺嶺出生長大的何生說:
以前家庭聚餐、請客吃飯不用想地方,全往這條街走。
三條主街,貫穿了螺嶺人的衣食住行。行走其中,一抬頭,湖貝的新樓就在眼前。與周邊相比,螺嶺不僅矮了一頭,也慢了幾十年。
實際上,螺嶺不是統一規劃的住宅小區,也不是湖貝、黃貝嶺那樣的自然村。它由大大小小的院子、職工宿舍、民宅拼在一起,有八十年代物資局的單位樓,也有九十年代各家自己蓋的房子。最早的樓棟建於1961年,那時候,深圳還只是寶安縣下轄的深圳鎮。
從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末,螺嶺的建設斷斷續續,沒有統一規劃,也談不上什麼建築風格。千禧年之後,這裏再也沒有正規新建的樓宇。何生回憶,早年大批建設者從五湖四海來到深圳,一部分分到了單位宿舍,還有一部分紮根下來、自己置地建房。
隨着羅湖的發展,周邊東門、翠竹、黃貝、湖貝等片區,有的啟動了舊改重建,有的完成了商圈升級,陸續換上新面貌。唯有螺嶺,被文錦中路、東門中路、東門中興路三條主幹道,以及北側的雅園立交團團圍合。外面是日夜不息的車水馬龍,裏面的街巷還停留在上世紀的模樣。
近二十年,羅湖的老城區拆一個少一個。湖貝動工了,蔡屋圍擴容了,木頭龍、插花地也陸續完成了更新,連片的老煙火地越來越少。螺嶺這片羅湖最後的煙火地,卻在一輪又一輪城市更新中,被留了下來。其未經修飾的市井氣息,放在飛速迭代的深圳,越來越顯得格格不入。
本地人眼裏的螺嶺
外人眼裏的螺嶺,破舊、擁擠,像香港的九龍城寨。但對在土生土長的何生來說,東升街、翠園街、東門中興路,每一條都是記憶的座標。
何生於80年代在螺嶺出生,用他的話說,別人在老家的童年有山有水,他的童年周邊都是「城市森林」。公園倒是有,穿過雅園立交橋洞就是兒童公園。那是深圳最早的大型兒童主題公園,也是螺嶺小孩眼裏唯一能撒開腿跑的地方。何生的家在螺嶺東園坊第五條巷,以前樓下是自家開的小賣部。
讀小學那幾年,整片螺嶺只有三家小賣部。他家、巷子盡頭一家,還有學校門口的源文文具店。三家小賣部「三分天下」,放學鈴一響,小學生們分別湧向三個方向。那個年代的玩具跟着動畫片走,BB高達、四驅車、爆旋陀螺,還有各種零食貼紙。哪家先到新貨,消息半天就能傳遍螺嶺小學。
何生記憶裏,螺嶺有兩個地方永遠忘不掉。一個是翠園街和東升街十字路口的源源書店。當年整片螺嶺就這一家書店,《龍珠》《灌籃高手》(男兒當入樽Slam Dunk)等各類漫畫全從這裏流轉到學生手裏,是不少螺嶺小孩的動漫啟蒙。後來不知何時,書店改成商鋪。
另一個在東門中心路一棟樓裏,二樓曾經是「西部牛仔」酒吧,三樓藏着一間投幣的街機遊戲廳。放學後學生擠在裏面玩《街頭霸王》《三國志》。老師來抓人也熟門熟路,一抓就有,何生也被抓過好幾次。
距離螺嶺不遠的東門,則是何生童年的「夢中情地」。內地第一家麥當勞開在那裏,他的鄰居、同學經常幾家人約着一起去。小孩陪大人逛西華宮,走得腳底板發酸,能支撐着逛完,全靠對麥當勞的念想。
那時候麥當勞不算便宜,所以每次都特別期待。
何生在2000年左右搬離螺嶺,第一次聽說拆遷則是在2004年,然後又不了了之。如今他住在黃貝嶺,東園坊的舊樓早已租出去了,偶爾工作路過,他會回來看看。離開多年,螺嶺的房子沒什麼變化,變的是人。「小時候這片大多是廣府本地人,租住在周邊的多是客家人。前後左右,耳邊全是客家話。」
後來老住戶陸續搬走,房子轉租給各地來深的打工人。菜市場做生意的換成了潮汕人,榕樹下下棋的換成了陌生面孔。
在何生記憶裏,八九十年代的螺嶺,是獨屬他們童年的一個微型世界。從家門口到螺嶺小學,小時候覺得那條路很長、很寬。如今站在東升街十字路口再回首,不過幾步路。
以前覺得這條路很長很寬,現在站在這裏才看清,不過是一條窄巷,兩步路就走完。
路沒變,是當年那個跑着上學的小孩,已經長成了偶爾回來看看的大人。
再見,螺嶺
何生的童年碎片,其實是幾代螺嶺人的共同記憶。那些散落在街巷裏、叫得出名字的老地方,是在這裏生活過的人心照不宣的暗號。只是這些年,暗號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潤正書店變成了商鋪,西部牛仔樓上的遊戲廳早就改了餐廳,螺嶺小學的老校門換了位置。何生說:「每一次回來,都少一點什麼。有些樓刷了新漆,有些樓拆了一半。」
拆遷的事傳了二十多年,次次都像真的,次次都不了了之,但消失是持續的,不聲不響的。如今,還能念出名字的那些反倒成了倖存者。這些名字從沒出現在城市宣傳冊裏,算不得什麼網紅地標,卻是螺嶺人刻在腦子裏的生活座標。
湖貝肥仔小吃店、賽龍大院、聚龍大廈……更多螺嶺人的集體回憶▼▼▼
有人說,現在去一趟螺嶺,感覺像是被深圳遺忘的角落。可恰恰是這片沒跟上城市節奏的老城區,藏着深圳最實在的温情。它沒有歷史名頭,也沒有地標建築。依靠便宜的房租、便利的衣食,讓初來乍到的人能在羅湖核心區有個低成本的落腳處。
從六十年代到現在,螺嶺承載了好幾代深圳人的第一站。直到今天,它依然是羅湖核心區裏最不「深圳」的一隅。羅湖最後這片煙火地,從來不是供人緬懷的情懷標本,而是這座高速奔跑的城市,留給普通人的透氣孔。而雅園立交的橋洞,永遠連通着兩個世界。一頭是川流不息的主幹道,載着深圳向前奔湧;一頭是慢悠悠的老巷弄,托住了無數人最初的安家夢。
如今何生偶爾回來,每次都繞不開拆遷的問題。站在自家那棟舊樓前,他說:
城市總要更新,住在危房裏的老人家其實都盼着能上樓,再拖下去,他們未必等得起。
但走到巷口,看見菜市場裏拎着菜籃子的租客、路邊等着接單的外賣騎手,他又說了另一句:「這裏拆了,他們又能去哪裏找這麼平價又配套齊全的落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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