醞釀了一個多月後，中國科技巨頭字節跳動旗下人工智能（AI）應用「豆包」正式推出付費版本。這或許有助於改善營收表現，但在被業內視為「AI聊天機械人付費訂閱墳場」的中國市場，用戶願不願意買單，仍是最大的考驗。

豆包官方星期三（6月24日）在微信公眾號宣布，這款專業版採用三級階梯定價：標準套餐包月68元（人民幣，下同），專家模式及辦公任務模式等功能的使用額度是免費版的五倍以上；加強套餐包月200元，額度提升至標準套餐的四倍；高級套餐連續包月500元，額度是標準套餐的10倍。

豆包是當前中國用戶規模最大的AI聊天機械人，這也是它自2023年上線以來首次向用戶收費。知情者透露，付費功能將聚焦複雜任務和生產力場景，包括PPT生成、數據分析、影視製作等。

不過，豆包也強調，付費版是增值訂閱服務，現有免費版功能不變並將持續迭代更新。「對於大部份用戶的日常生活場景，豆包現有的功能和額度已經可以滿足使用。」

收費引熱議　用戶量下滑

放眼全球，包括ChatGPT、Gemini在內的多款AI應用早已實行付費訂閱，但豆包開啟收費後，仍在中國市場引發廣泛討論。

中國流動互聯網數據服務商QuestMobile數據顯示，截至今年3月，豆包月活躍用戶達到3.45億。不過，在豆包今年5月預告推出付費版後，當月月活躍用戶減少約607萬，環比下降1.81%至3.3億，為應用上線三年來少見的明顯用戶流失。

AI產品榜創始人李榜主認為，在競爭激烈的中國AI市場，用戶規模幾乎決定一切，1.81%的月活下滑對字節跳動而言是「令人擔憂的信號」。他說：「中國免費AI服務時代遠未結束，因此豆包的商業化可能為時過早。」

市場反饋也印證了這一觀點。微博一項「是否願意為豆包付費」的投票吸引9.1萬人參與，其中8.8萬人投下反對票。《南華早報》採訪的12名中國AI用戶中，也有10人表示不願付費，原因主要集中在價格偏高，以及豆包在辦公場景的表現仍不足以支撐收費。

在微博上，不少網民質疑付費功能是否物有所值，認為豆包尚未發展到「值得收費」的程度。「豆包最擅長胡編亂造，誰會付費」「真的不值這個價，但凡能做好一點，我都願意付費，可惜現在太爛了。」

也有用戶擔心，專業版推出後，免費版的算力和功能會逐步縮水。對此，字節跳動強調，免費版功能不會削弱，也不會借降低免費版體驗來推動用戶升級付費。

儘管官方不斷安撫用戶情緒，仍未能阻止部份用戶轉向競爭對手。數據顯示，阿里巴巴旗下通義千問5月月活躍用戶增加逾1300萬，達到2.34億，環比增長6.06%，成為中國增長最快的AI平台之一。

雖然豆包目前仍領先通義千問近1億月活躍用戶，短期內市場龍頭地位依然穩固，但分析認為，兩者差距正逐步縮小。李榜主說，在用戶遷移成本仍然較低的階段，「誰率先收費，誰就會把主動權讓給競爭對手」。

豆包為何堅持收費？

儘管市場反對聲從5月曝光付費計劃時便已出現，豆包最終仍選擇收費，背後一個重要原因是：AI愈來愈燒錢。

隨著大模型能力不斷提升，詞元（Token）調用量和算力需求同步飆升。字節跳動披露，今年3月，豆包大模型日均詞元調用量達到120萬億，較去年12月翻倍，也比去年5月暴增1000倍。

如此龐大的使用量，也意味著高昂的運營成本。中國AI行業數據機構Xsignal測算，豆包每年的詞元推理成本約80億元，晶片算力成本高達數百億元。另據第三方測算，豆包目前單月淨虧損約2.1億元至2.7億元。

中國科技諮詢機構海豚智庫創始人李成東認為，推出付費訂閱反映出字節跳動「必須在成本與用戶規模之間取得平衡」。摩根士丹利也指出，在高強度使用場景下繼續提供完全免費的AI服務，經濟上已難以持續，因此豆包推出分級訂閱，本質上是讓重度用戶承擔更多算力成本。

亞洲協會政策研究院中國分析中心榮譽高級研究員葛瑞林（Alvin Wang Graylin）則認為，豆包收費是「擁有最多用戶的平台，最終必須面對Token經濟學現實的必然結果」。

他說：「算力成本終究要有人承擔。對於一個擁有3.45億月活用戶、平均每位用戶收入幾乎為零的平台來說，即使背後是擁有TikTok現金流支持的字節跳動，這種模式也無法長期維持。」

不過，收費並不意味著就能緩解成本壓力。摩根士丹利估計，豆包年訂閱收入約為1.01億美元至15億美元（7.92億港元至117.62億港元），中值約4.26億美元至6.84億美元。即使按最樂觀情景計算，這筆收入與字節跳動龐大的廣告業務相比，也只是個零頭。

中國AI困於「付費難」

而更大的挑戰在於，中國用戶至今仍未形成AI付費習慣。目前，豆包、通義千問、DeepSeek等中國主流AI產品仍大多免費開放。分析指出，與ChatGPT、Claude、Gemini等西方AI產品普遍採用訂閱制不同，中國AI市場競爭激烈，各家企業長期依靠免費策略搶佔用戶。

摩根士丹利數據顯示，2025年美國AI聊天機械人付費率約5%，中國預計僅為0.3%至3%。百度去年曾計劃對文心一言收費，但最終在競爭加劇的背景下重新恢復免費，也反映出中國AI商業化仍在摸索階段。

中國科技分析師趙賽坡指出，中國消費者更傾向於「應急式訂閱」，即為了完成某個項目付費一個月，用完便取消。「中國工具類產品的續訂率，大約只有海外同類產品的一半。」

儘管如此，不少機構認為，收費最終仍將成為行業趨勢。野村證券指出，字節跳動率先收費，有望減緩整個AI聊天機械人行業持續擴大的虧損，但阿里巴巴、騰訊和DeepSeek等競爭對手短期內更可能保持觀望。

分析師也認為，隨著用戶規模持續擴大、運營成本不斷攀升，訂閱制將成為AI行業難以迴避的發展方向，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可以預見，未來將有愈來愈多AI應用邁向訂閱制，但收費並不等於成功。對於中國AI企業而言，真正的競爭或許不再是誰吸引更多用戶，而是誰能率先建立起一套讓用戶願意長期買單、又能夠支撐業務持續發展的商業模式。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