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Donald Trump）6月17日正式在法國凡爾賽宮簽署了美伊諒解備忘錄，這個地方最出名的當然就是1919年結束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凡爾賽條約》就是在這裡簽署，當時的戰敗國德國簽下了屈辱條款，為二戰埋下伏線，而美國總統威爾遜（Woodrow Wilson）就藉著這個機會，奠定了美國的全球霸權地位。但是時隔一百多年，特朗普在同一個地方簽署的這份美伊備忘錄，卻被輿論瘋狂嘲諷，認為對比當年是一個「強烈的歷史反諷」。

不難看出，美國為了重開霍爾木茲海峽，要將這場百日戰爭草草收場，妥協也是意料中事。但讓步到這個程度，令美國社會一片驚呼：紛紛表示想不到美國竟然要退讓到這樣的地步。

但美國就算做到這樣，似乎也保證不了談判可以順順利利。美伊19日本來會在瑞士進行後續談判，但突然流會，副總統萬斯（J.D. Vance）率領的代表團還押後了行程。

白宮官員在特朗普簽署諒解備忘錄當日，正式對外公布了正式文本，與伊朗媒體之前爆料的內容大部分都是一樣的，只是細節上有些出入。從備忘錄內容來看，簡單來說，特朗普為了令戰前原本就開放的霍爾木茲海峽重新開放，答應了包括3,000億美元的重建計劃、解除制裁、解凍資產，還在處理伊朗核材料、鈾濃縮權利方面留了一線生機，設下了一個可以延長的60日談判期限。我們現在就逐點為大家拆解。

首先，我們需要從第13條開始看起，裏面要求美伊在進入第二階段談判之前，必須切實執行第1、4、5、10和11條。這個條款奠定了整個協議的架構，實際上將其拆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就是剛才提到這五條即時生效的條款，而其他條款就是預期在這60日談判期內達成的「未來條款」。

結合這五條來說，大致上就是包括黎巴嫩在內的所有戰線立即停火，美國和伊朗將會解除對霍爾木茲海峽任何類型的封鎖，美軍必須在30日內，將所有軍隊撤離伊朗周邊地區。美國承諾立刻批出豁免，准許伊朗出口原油、石油等產品以及所有相關服務，還承諾之後會將伊朗被凍結或者受限制的資金和資產，完全交還伊方使用。

而「未來條款」最主要包括的，就是關於比較棘手的伊朗核問題以及旨在援助伊朗重建的「3,000億美元重建基金」。

對比伊朗媒體之前爆料的內容，主要的變動包括伊朗必須在60日期限內允許商船在波斯灣至阿曼灣之間安全通行的第5條款，新增了「不收費」（no charge）的字眼，相信是包含了「通行費」以及伊朗之前提過的「服務費」。另外在核問題的第8條加入了更多細節，列明最低限度的處理方法是伊朗在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的監督之下，進行現場降級稀釋。這似乎是伊朗在簽協議前作出的最新讓步，但依然改變不了協議整體上對伊朗有利的局面。

簡單來說，簽定諒解備忘錄之後，美伊馬上要在未來60日內進行談判，集中處理核問題以及解禁更多制裁。在這段期間，雙方都會解除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在所有戰線停火，美國也會豁免伊朗的石油制裁，海灣盟友都不再受伊朗無人機威脅，油價跟著下跌，也算是皆大歡喜的新進展。

儘管如此，各種眾說紛紜的說法依然暴露了談判本身是前途未卜的。例如海峽議題，美方的說法是「徹底重開」，但伊朗官員就形容為「在與阿曼進行共同管理之前，暫時重新開放」；很明顯，不管後續發展如何，這場仗已經改變了伊朗對海峽的認知：既是戰略籌碼，也是有助緩衝制裁的收入來源。

3,000億重建基金與解除核威脅的虛與實

接下來講解凍資產。伊朗一開始聲稱，美國將會在60日談判期間，幫伊朗解凍240億美元資產，其中一半會在談判開始前支付；但萬斯直接否認了相關說法，表示只有伊朗確實履行義務，美國才會兌現承諾。無獨有偶，針對所謂的「3,000億美元重建基金」，伊朗的描述是「美國與盟友必須提交總額至少3,000億美元的伊朗重建計畫」；但萬斯的說法依然將基金與談判掛鈎，表示「能不能成事取決於伊朗有沒有完全履行協議，包括放棄發展核武和停止支持區域代理武裝組織。」

很明顯，即使現在停火的底層邏輯，就是美國用經濟誘因換取伊朗重開海峽，再推進後續談判，但是在戰爭已經嚴重摧毀雙方互信的背景下，經濟上的激勵措施未必可以扮演建立信心的機制，反而更大機會被雙方當成談判籌碼和槓桿：伊朗想利用美國心急停火的心理，在進行最少談判讓步的情況下，獲取最多經濟回報和補償；而美國就想利用伊朗日益嚴重的經濟危機，盡量維持海峽暢通，同時推動後續核談判的進展。

這一點就解釋了，為什麼15日伊朗邁赫爾通訊社（Mehr News Agency）與17日美國發布的兩個版本會出現一個明顯差異：伊朗宣稱「在最終談判開始之前，必須解凍伊朗被凍結的240億美元資金裡面的一半，而且在解凍資金、豁免對伊朗石油制裁以及解除海上封鎖之前，不會啟動最終協議談判」；美國版本卻是「基於最終協議談判取得進展，將會釋放並全面解凍伊朗受限制的資金和資產。」

很明顯，美國版本並沒有解凍資金的明確規模與時間表，也弱化了啟動最終談判的前置條件。

根據萬斯受訪時的說法，伊朗想拿到3,000億美元重建基金，就必須接受美國開出的三大條件：全面拆除核設施、將濃縮鈾等敏感核材料全部銷毀或者運出境外、接受嚴格的國際檢查。不過回顧伊朗在戰爭期間的相關表態，除了偶爾同意將濃縮鈾「移交第三方」或者在境內稀釋之外，基本上沒有呼應過美國的移交要求。

此外，戰爭本身也對核議題產生了複雜的效果。一來，軍事破壞可能令外界更難探知伊朗的核現狀，包括究竟剩下多少可以運作的核設施、離心機和核材料；二來，經歷過戰爭的伊朗政權和以前不同了，不僅作為強硬派的革命衛隊（IRGC）話語權大幅提升，核議題也更加被當成政權生存的戰略保障，就像這次戰爭引爆的海峽危機一樣，結果就是進一步收窄了伊朗的讓步空間，就算所謂的核談判其實與解禁制裁掛鈎，這次恐怕也未必可以達到2015年伊朗核協議（JCPOA）同等的成果。

當中最大可能發生的，就是持久的僵局逼使雙方各退一步，海峽或者可以透過某種臨時安排重新開放，但是伊朗核問題、導彈計畫、「抵抗軸心」就繼續懸而未決，軍事烈度就會明顯下降。從截至簽署諒解備忘錄的當前局面來看，情況似乎都是朝著這個方向發展。

「棄子」以色列的掙扎

諒解備忘錄本身只夠確保海峽暫時開放和休戰，保證不了後續談判可以一馬平川。以色列作為始作俑者，已經表明絕對不會從黎巴嫩、敘利亞、加沙的佔領地撤軍，明顯對美國半途而廢非常不滿。

事實上，協議的第1條已經觸及了以色列的「紅線」。這個條款要求美國「及其盟友」立即永久終止包括黎巴嫩在內所有戰線的軍事行動，並承諾以後不會再對彼此發動任何戰爭或軍事行動，避免對彼此進行威脅或者使用武力，還要確保黎巴嫩的領土與主權完整。最終協議將會確認永久終止包括黎巴嫩在內所有戰線的戰爭。

以色列之前頂住特朗普親自出口的批評，都要繼續在黎巴嫩進行軍事行動，甚至佔領了該國南部建立安全緩衝區，主要的目標就是希望可以一勞永逸地瓦解伊朗盟友黎巴嫩真主黨這個纏擾以色列北部多年的死對頭。

雖然以色列不是諒解備忘錄的締約方，理論上不受限制，但如果想徹底落實美伊雙方對協議的期望，就意味著以色列必須停止軍事行動，再次讓真主黨有喘息的機會。更甚的是，備忘錄雖然沒有點名要求以色列從黎巴嫩撤軍，但裡面寫明「確保黎巴嫩領土主權完整」的條文，就為伊方未來在與美國的最終談判中要求以方撤軍，打開了方便之門。

事實上，有外媒引述消息指，美伊在瑞士的談判會流會，就是因為以色列沒有理會美伊協議，繼續轟炸真主黨的據點，惹起伊方不滿導致流會。

對於其他條款，從以色列的角度來看，都不太符合他們的利益。不少美國對伊朗的讓步都是以作為前提的方式去執行，也就是說伊朗這個足以威脅以色列的國家，在徹底解決核問題之前，已經可以拿到不少甜頭，得以重建因為打仗而陷入困境的經濟。而彈道導彈、伊朗支持代理人這些以色列最在意的問題，在備忘錄裡面甚至提都沒有提過。

以色列當然會覺得不服氣，認為上述條款根本就等同宣告以色列打了這麼久落得一無所獲，戰爭目標幾乎全數落空。

在這樣的情況下，外界現在很關注，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會不會出手破壞美伊達成協議的機會，繼續轟炸黎巴嫩，引發真主黨或者伊朗還擊，然後再將美國拖下水。

但這個策略風險相當高，以色列在國際上實際上已經只剩下美國這一個盟友，重施故技對特朗普還有沒有效呢？特朗普最近對內塔尼亞胡的言論越來越強硬，不僅有傳私底下用粗話問候他，還批評他「缺乏政治判斷力」，原本應該要出發去瑞士的萬斯，都對以色列發出了嚴厲警告。

本身以色列打這場仗的目標是想終結伊朗的核威脅、導彈計劃，以及瓦解「抵抗軸心」，可以說是沒有一樣做得到，還威脅到「以美特殊關係」。

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以色列真的成功破壞了美伊達成協議的機會，隨之被破壞的，可能還包含自以色列立國以來從未中斷過的「以美特殊關係」。就算是以色列的主戰陣營，包括極右派和中間派政黨都群起批評內塔尼亞胡，並為自己在10月舉行的選舉搶佔最後的戰爭紅利。預計內塔尼亞胡領導的右翼執政聯盟，很可能會因為這份美伊協議，被選民用選票懲罰。

這場戰爭對美國和全球帶來的高油價與通脹影響已經越來越深，從美國上個月CPI高開，再到剛剛聯邦儲備局議息會議後，預期今年不僅無法減息，反而還要加息兩次。就算特朗普現在不惜一切「撤軍伊朗」，對共和黨今年11月中期選舉可謂已經造成傷筋動骨的重創。這場戰爭的失敗，已經不是特朗普可以靠「語言藝術」去粉飾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