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熱浪屢破最高溫紀錄 酷熱現實衝擊「反冷氣」文化?|去片
近年夏天,歐洲都會面臨極端熱浪,而今年只是剛到6月,情況就已經極其嚴重。英國、奧地利、意大利等歐洲國家不同城市都相繼發布高溫警告。法國就更誇張,在6月23和24日一連兩日打破史上最高溫紀錄,巴黎氣溫升到接近攝氏41度。
在如此炎熱的情況下,如果是你,應該也想立刻走進室內享受冷氣。但在歐洲的住宅,甚至部份公共場所,冷氣其實並不普及。而應不應該加裝冷氣的問題,最近甚至在法國引發了一場激烈的政治文化爭論。
歐洲高溫刷新歷史紀錄
要理解這場文化戰爭,我們首先需要看清目前歐洲正面對著多麼嚴峻的氣候現實。根據世界氣象組織(WMO)發布的數據,在全球氣候變暖的趨勢之中,歐洲其實是全球升溫速度最快的大陸。數據顯示,歐洲的氣溫上升速度大約是全球平均水平的兩倍。
這個現象由很多原因造成,非人為因素方面,歐洲極北地區暖化的大氣,正在融化曾經覆蓋北極大片海域的海冰,令海洋表面進一步吸收太陽能量,加劇當地周邊地區的暖化程度。而人為方面,歐洲近年來限制工業排放,令空氣中少了一種稱為氣溶膠的懸浮粒子。這些粒子雖然對人體有害,但同時會將太陽輻射折射回太空,少了它們就會形成「去遮蔽效應」,就像失去了太陽傘一樣,造成短期的暖化效應。
在種種原因之下,歐洲夏季的極端高溫天氣變得愈來愈頻密,也愈來愈致命。在法國西部地區,當地的平均氣溫比起1991年至2020年的平均值高出12度。據具體氣象監測紀錄,法國西南部在5月底就有多達352個氣象站,集體刷新了5當月歷史最高溫紀錄。
而踏入6月之後,高溫的勢頭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在法國著名釀酒的波爾多(Bordeaux)地區,當地氣溫一度飆升到驚人的41.9度,直接打破紀錄。而除了法國之外,其他地方也受到極端高溫的影響,西班牙首都馬德里(Madrid)氣溫曾經飆升到46度,而葡萄牙的莫拉(Moura)地區更創下了46.6度的恐怖紀錄。面對這樣的極端氣候,高溫已經不再單純是體感上熱不熱的問題,而是演變成歐洲目前最迫切需要處理的政治社會問題之一。
法國傳統「冷氣禁忌」動搖
對比美國和日本超過90%的家庭冷氣普及率,歐洲的普及率平均只有大約20%。而法國就稍好,截至2020年,已經有25%的普及率。綜合各國數據,法國冷氣普及率在西歐來說其實不算低,德國到2024年也只有19%,但氣候比較炎熱的南歐國家,好像意大利那樣,家庭冷氣普及率就有六成。
傳統上,法國社會對安裝冷氣嗤之以鼻,當地人有一種文化驕傲,長期以來將不開冷氣視為一種親近自然、優雅而環保的生活方式。據法國媒體引用6月初公布的一項民調,有78%的法國人認為冷氣不環保;在2021年,也有近六成法國受訪者表示,為了保護環境,他們寧願忍受酷熱也不會安裝冷氣。
法國社會同時普遍存在一種健康觀念,認為如果冷氣全面普及,大家就更容易出現「熱衝擊」的情況,也就是巨大溫差所造成的身體不適。
然而,當法國人面對幾十年一遇、甚至百年一遇的高溫時,他們以往對冷氣持懷疑態度的觀念就遭到強烈的衝擊。數據顯示,法國大約有三分之二的辦公室配備了冷氣,但是與大眾生命安全息息相關的醫療機構,竟然只有40%有冷氣,而每日無數市民搭乘的公共交通工具就更誇張,只有7%有製冷系統。
在這場熱浪之中,學校更成為了防護最薄弱的地方,全法國只有14%的學校有冷氣設備。每日要在那裡逗留大半天的學生和老師可以怎麼辦呢?在熱浪高峰期的時候,法國有大約1800間學校因為教室太熱而被迫完全關閉,另外還有大約8000間學校需要安排學生提前放學。
巴黎一間仍在開放的幼稚園,有老師接受法國媒體訪問時表示,校長要用毛毯擋着窗口,讓教室氣溫可以低一點,老師有時也會讓小朋友玩水消暑。部份中小學就放寬了規定,讓學生穿得涼快些上學,並且取消了體育課。
更加嚴重的是,就算回到家中,不少人都要繼續承受高溫之苦。法國有大量建於19世紀的奧斯曼式房屋,這些外觀宏偉的建築建造時正值「小冰期」末期,當時全球氣溫出現持續下降的現象,所以這些建築在冬天有比較好的保暖效果,但在現代的極端高溫之下,它們就會變成密不透風的「大蒸籠」,特別是住在頂樓的居民,室內溫度直逼41度,熱氣日夜都散不走。巴黎有民眾就是因為夜晚太熱,寧願去公園睡覺也不回家。
回顧歷史,2003年法國曾經出現一場歷史性的高溫熱浪,導致當地高達1.48萬人死亡,當中絕大部份都是無力自救的孤獨老人。那次熱浪震驚了整個法國社會,而到了近年,高溫奪命的悲劇依然繼續上演。
在今年6月的新一輪熱浪中,不少法國民眾因為受不了酷熱,一如既往地跳入運河或者海中避暑,結果頻頻出現意外溺斃的情況,單是這個月就至少有40人因此死亡。另外法國還發生了兩個小朋友因為被人留在車內而活活熱死的悲劇。
面對這種生死考驗,法國人的傳統觀念終於開始動搖,民間對安裝冷氣的需求呈現出爆炸式的增長。家樂福超市行政總裁表示,截至22日下午6點半,他們已經賣出了3萬件風扇或冷氣產品,比平日的銷量高出了1000倍。當高溫危機演變成一場波及全社會的民生災難,就為政黨之間的政治角力提供了一個巨大的舞台。
冷氣變「階級鬥爭」工具
法國民眾備受熱浪煎熬之際,左右兩派在議會內就著冷氣的問題打得不可開交。極右翼政黨「國民聯盟」在意識到民間對酷熱的怨氣之後,公開炮轟歷屆政府,指政府在2003年的熱浪過後,本應要制定一項大規模的冷氣安裝計劃,但因為冷氣問題被左翼以環保為由扭曲成「禁忌議題」,所以怕事的政府最後就什麼也沒做到。
「國民聯盟」領袖馬林勒龐(Marine Le Pen)更是將高溫問題包裝成一場階級鬥爭,指住在高檔社區、擁有大量資產的精英階層可以躲在有冷氣的豪宅或者辦公室內,但底層的平民和工人階級就要在酷熱之中流汗受苦甚至是死亡。
這種階級不平等的現象確實有數據支持。家用冷氣在法國價格完全不親民,安裝一套冷氣系統費用通常介乎3000至6500英鎊,折合約三萬多到六萬七千多港元,這筆高昂的費用對於普通家庭來說絕對是一個負擔。
馬林勒龐也藉這個機會開出了極具吸引力的政治承諾,指只要她上台執政,就會立刻啟動大規模冷氣安裝計劃,將學校、醫院和安老院列為優先安裝對象。
面對右翼來勢洶洶的民意攻勢,左翼和綠黨陣營毫不退讓,擺出強硬的環保防線。極左翼政黨領導人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公開反駁,堅決反對大規模安裝冷氣,警告這個舉動將會造成碳排放暴增的風險。
雖然在法國有接近70%的電力是來自核能發電,加裝冷氣不會直接加劇溫室氣體的排放,但部份人依然有所顧慮。法媒引述專家指出,法國早上大部份發電的確是靠核能和可再生能源,但到了晚上6點到隔天早上9點,部份天然氣發電廠就會啟動,比起其他時段,如果民眾在這個時候開冷氣,將會更有可能加劇溫室氣體排放。
而法國綠黨領袖通德利耶(Marine Tondelier)亦提到,右翼所說的全民安裝冷氣,只會導致城市的「熱島效應」惡化,令街道變得更加熱,這種行為無異於飲鴆止渴。
「文化戰爭」的缺陷
這場冷氣戰爭雖然在法國最激烈,但在英國和德國,冷氣的問題也一樣引起了政治討論。例如英國要求開發商在考慮安裝冷氣之前,必須先採用通風系統等「被動式冷卻」的建築法規,這點就被保守黨人士拿出來批評,他們還敦促工黨籍的倫敦市長簡世德取消限制新建住宅安裝冷氣的限制。
而在德國,它們與其他歐洲國家一樣有很多舊建築,需要花費更多成本才能安裝到冷氣,還未計算安裝冷氣可能面臨的額外監管,或者因為美觀問題而出現的反對聲浪。另外在德國這類房屋自置率較低的國家,許多租戶都因為法規限制而無法在租回來的房屋內安裝製冷設備,又或不想在別人的物業上面進行重大投資而拒減安裝冷氣。這些問題最後都成為政客在議會發動文化戰爭的工具。
不過,歐洲高溫或冷氣問題是否真的可以簡單地區分為二元的立場呢?表面上這場冷氣戰爭只是「生命健康權」與環保理念之爭,但背後實質上還涉及許多需要考慮的因素。
當部份右翼人士提倡全民安裝冷氣時,很多時候都沒有考慮到電網和能源供應鏈在極端高溫之下的脆弱性。在極端熱浪期間,河水溫度過高會導致核電廠無法有效冷卻,而被迫削減發電量,甚至關閉反應堆。同時歐洲的高溫危機很大程度上是由「高壓脊」促成,這種天氣通常會形成無風環境,令到風力發電停擺,而輸電線路本身亦有可能會因為高溫而降低傳輸效率,無法應付暴增的冷氣用電。
另一方面,當歐洲部份左派高舉環保問題,或者因為文化原因而對冷氣持懷疑態度之前,都應該要先了解歐洲作為再生能源高度發展的地區,電力供應相比起其他地區,很大程度上已經實現了「脫碳」。好像西班牙那樣,他們只有大約10%的電力是來自化石燃料,另外有大約一半是來自太陽能,所以適當地在學校、醫院以及公共交通工具安裝冷氣來降低室溫,其實並不會對全球暖化產生太大的負面影響。
事實上安裝冷氣也可以與其他措施一起執行,如上文所述的奧斯曼式房屋,有專家就提議可以改造樓宇,將地庫積存的冷空氣引入樓梯間,用來冷卻建築核心,並且將狹小的天井改造為風道煙囪,幫內側外牆降溫。
當氣候變暖已經成為現實,歐洲人只能夠接受與冷氣並存的新常態。而左右翼所說的「生命健康權」和環保,本來就不是不可共存的理念,甚至是有相輔相成的關係。歐洲未來的出路或者不在於文化戰爭的口水戰,而是在於如何科學地推廣高效節能的製冷技術,全面升級電網,並且透過政策去推動清潔能源轉型,令到今天的小朋友、明天的老人家,都可以在一個舒適的環境內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