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政治從甚麼時候開始成了一場鬧劇？美國和加拿大就這麼鬧起來了。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那邊又是「美國州」「美國湖」，一會又是加拿大鵝頂着特朗普標誌性的髮型，又是「唐老鴨」。加拿大這邊就是你要鬧我就跟你鬧。

霍士新聞（Fox News）報道：數十艘開往「美國湖」的船隻，堵在了加拿大的韋蘭運河入口處，加拿大拒絕放行。為甚麼？船隻文件上寫的是「美國湖」，加拿大隻認安大略湖。另外，加拿大渥太華市議會，一致投票通過啟動程序，要將已經用了大約25年的「特朗普大道」改名。改甚麼名好呢？議員們收到的很多改名建議：安大略大道、加拿大大道、墨西哥灣大道……最損的建議，應該是「TACO大道」！

但本質上，加拿大和美國這一架誰能扛住，還得看貿易戰。現在是美國對約200億美元的加拿大商品徵收50%關稅，加拿大對等反擊。

兩國雙方表面上的分歧是汽車、鋼鐵和鋁、以及木材、乳製品、美國酒類、數字平台監管等一串老問題。但核心是談判最後涉及到了加拿大主權邊界。加拿大方面稱，美方打算限制加拿大第三國達成貿易協議的空間，以及加拿大對流媒體平台、加拿大內容乃至法語文化的管理規則。卡尼（Mark Carney）公開表示，加拿大不會在法語和文化保護問題上作出交易。但更深刻的問題是，雙方對美加經濟關係的理解迥然不同。

談判失敗後，特朗普在社交平台發帖：「Canada wants the benefits of being a State, without being one.」（加拿大得到了作為美國的州的好處，但又不是美國的州）白宮隨後專門發佈了一份《特朗普總統終於終結加拿大的免費搭車》的說明，強調加拿大約四分之三的商品出口美國，美國經濟規模約為加拿大13倍，人口超過加拿大8倍，因此美國擁有壓倒性的談判籌碼。

加拿大只有4000多萬人口，國內市場有限，山水相鄰的美國卻是有3億多人口、購買力極高、基礎設施相通、語言文化接近的超級市場。兩國自由貿易數十年，經濟上似乎已不存在國界。於是，加拿大可以建立遠超本國消費能力的汽車工業，阿爾伯塔可以大規模開發油砂，魁北克和卑詩（不列顛哥倫比亞）的鋁、木材、電力源源不斷輸入美國市場，薩斯喀徹溫的鉀肥也有美國買單。

數據上，加拿大超過93%的汽車出口美國，約76%的林產品，超過一半的鉀肥都是賣給美國。能源出口更為驚人。美國能源信息署數據顯示，2025年美加能源貿易總額約1370億美元，其中美國從加拿大進口1110億美元，向加拿大出口260億美元。僅加拿大原油，美國每天平均就要進口約390萬桶，佔兩國能源貿易價值的69%。

美國長期向加拿大提供了一項極其值錢的東西——美國市場。加拿大作為外國，卻通過北美自由貿易享受了非常接近國內市場的便利。在特朗普看來，美國過去對這項「市場准入服務」收費太低。如果把美國視為一個大型商業中心，加拿大就像一家幾十年前就入駐的超級商戶，特朗普作為房東，不滿的是：你80%的客流都靠我的商場，為甚麼還一直按照三十年前談好的條件交租？既然加拿大深度依賴美國市場、美國安全體系和北美一體化，美國就應該獲得更多回報。這正是特朗普的信條：美國有巨大的結構性權力，要做的就是堅決地利用這種權力。

但加拿大不這樣看。加拿大不否認美國市場的巨大利益，但並不認為這只是美國單向輸血，雙方合作是互利互惠。加拿大是美國最重要的海外市場之一，2024年甚至是美國商品出口的第一大目的地。美國的商品貿易有483億美元逆差，但服務貿易是277億美元順差。兩項合併以後，2025年逆差縮小到206億美元，只佔8723億美元的貿易總額一小部分。商品逆差中最重要的是能源。2025年美國從加拿大淨進口能源約850億美元。明顯高於美國對加483億美元的全部商品貿易逆差。可見，美國的商品逆差，主要來自美國主動大量購買加拿大石油、天然氣等能源，這對美國經濟也有重要意義。

美國中西部煉廠長期圍繞加拿大重質原油建設，加拿大油田、輸油管線和美國煉化體系經過幾十年磨合，已經形成一套低成本供應網絡。美國雖然可以從其他國家進口石油，煉廠也可以調整原料結構，但都是要付錢的。鋁也是如此。美國約60%的原鋁需求從加拿大進口。美國提高加拿大鋁關稅，使用這些鋁生產汽車、飛機、罐頭和工業設備的美國公司也要受影響。汽車產業更難沿國境線一刀切開。2025年加拿大產汽車佔美國銷量約6%。一輛所謂「加拿大製造」的汽車，可能有大量美國零部件，某些零部件在最終裝車前還會多次穿越美加邊境。

加拿大不是不能對美國讓步，但更重要的是預期的穩定。加拿大敢把90%以上的汽車出口押在美國市場，原因之一正是過去幾十年北美市場的高穩定性。企業敢在安大略建汽車廠，敢為美國市場擴大鋁產能，敢鋪設南下的輸油管線，是因為相信邊境不會突然變成一道50%的關稅牆。如果這個前提鬆動，加拿大要考慮的不止是利益，還有風險。

對美國依賴越大，風險就越大。特朗普認為加拿大離不開美國，只要施加更大壓力，加拿大最終會接受條件。加拿大擔心的是，今天為了保住汽車市場作出讓步，半年以後美國又可以拿鋼鐵、木材、乳製品、數字監管甚至加拿大與第三國的貿易關係繼續開價。卡尼的講話裏說道「signature was written in pencil」——簽名像是用鉛筆寫的，橡皮一擦就沒了。特朗普準確地看到了加拿大對美國的依賴，卻未必準確估計了這種依賴能轉化成多少次讓步。如果讓步不能換來穩定，那加拿大也不能負薪救火，無限退讓。

如果讓步不能換來穩定，那加拿大也不能負薪救火，無限退讓。加拿大不是不知道兩國之間巨大的實力差距。雙方全面貿易戰持續得越久，加拿大總體上越吃虧。汽車尤其危險。加拿大超過90%的整車出口去美國，直接支持約12.5萬個就業崗位。鋼鐵、鋁、林業同樣會承受壓力。路透社援引的估計認為，如果衝突進一步升級，新增關稅可能威脅加拿大多達9萬個工作崗位。

過去一年，加拿大明顯加快貿易多元化。2025年對美出口下降5.8%，對其他國家出口增長17.2%。替代美國當然不容易。加拿大可以多賣一些黃金、能源、農產品和原材料給歐洲、亞洲，卻很難在幾年內找到美國這樣毗鄰的巨大市場。而且降低美國市場佔比，需要新港口、新管線、新鐵路、新貿易協議以及大量企業重新尋找客戶。這些都要付出成本。

但特朗普政府頻繁動用關稅武器後，計算方式就不同了。就像當初中國能買到高端晶片時，國內沒多大動力去自行研發，但一定堵死了出路就是另一套玩法了。同樣，加拿大能自由出口美國時，也沒有多大動力去開拓新市場。但現在降低單一市場的依賴有了經濟安全的意義。這或許加拿大這次掀桌最大的長期影響。

過去幾十年，世界各國主動依賴美國，這是美國極其強大的結構性權力。加拿大企業願意圍繞美國市場建廠；歐洲企業願意進入美國金融體系；亞洲企業願意按照美國市場的要求安排供應鏈。美國不用強迫別人這樣做，因為依賴美國本身就很賺錢。但如今特朗普打算對這種權力明碼標價。加拿大政府正在回答的是：美國市場當然很值錢，但如果美國可以隨時重新開價，加拿大還願意把多少經濟命脈繼續押在那裏？目前，卡尼給出的答案，是把談判代表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