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磚峰會|印度重啟對華務實接觸:不能把自己全綁在美國身上

撰文:觀察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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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金磚)峰會標誌着中印之間真正意義上的政治對話重新啟動了。兩國關係的『冰川』已經開始出現融化、有水流下來。」三大洲社會研究所執行董事,印度記者、評論家維傑·普拉沙德對觀察者網表示。

一邊是美西方「印太」敘事的天花板,一邊是中國市場與產業鏈難以替代的現實,新德里開始拓寬戰略選項。

金磚國家領導人第十八次會晤9月12日在印度新德里舉行。(路透社)

美國彭博社指出,此次雙邊會晤對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兩個國家而言具有象徵意義。兩國關係如今正逐步走出困境。此次會晤使兩國得以向世界展示,在各自與特朗普政府領導下的美國關係陷入僵局之際,兩國關係正在修復。

「邊境問題就是最大的脆弱點。」普拉沙德說,但是在金磚峰會期間,大多數公開討論其實並不是圍繞邊境問題展開的,而是關於信心、合作等其他問題。印度所強調的是,邊境地區保持和平與安寧,是實現雙邊關係正常化的基礎。中國則表示,希望能夠在處理邊境問題的同時,推進其他領域的合作。

我對兩國關係朝着良好方向發展非常有信心。但我仍然認為這裏存在一個『先後順序』的問題。我個人希望,這不會阻礙中印關係發展的潛力。

「我們都知道中印曾經發生過邊境武裝衝突。我們已經足夠成熟,也理解這些歷史。我們仍然保持對話。它們是有邊界存在的正常國家之間所存在的正常分歧。」「這麼多年過去了,究竟是什麼阻礙着我們?這才是關鍵問題。」普拉沙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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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新德里中國研究所主任阿爾卡·阿查里婭(Alka Acharya)對新加坡《海峽時報》表示:

中印邊界爭端不可能一夜之間得到解決,但也不能讓這一爭端綁架兩國整個關係。

尤其是在印度製造商依賴中國進口來擴大生產和出口能力,同時也希望與中國企業在新興技術領域開展合作的情況下。「我們在持續應對邊境爭端的同時,也必須重新思考對華合作的更大框架,推動對現有區域和全球機制進行更具合作性的重塑。」

謝超注意到,在2024年以前,印度外長蘇傑生在很多場合都強調,中印邊界局勢要恢復到所謂2020年4月之前的狀態,這是中印關係正常化的「前提條件」。後來這種表述逐漸籠統,變成「保持邊界的和平與安寧是中印關係發展的前提條件」。

「(印度)態度在不斷軟化。」謝超說,「如果印度始終把邊界問題看成中印關係的全部,這種態度肯定不利於雙邊關係的穩定發展。而中國是從全局角度和戰略高度看待邊界問題,」「這不是忽視邊界問題,而是在承認它客觀存在的同時,把它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不讓它綁架整個中印關係。」

莫迪已經擔任印度總理12年。(路透社)

印度前外交官拉吉夫·多格拉(Rajiv Dogra)對彭博社表示:「我認為,此次訪問旨在展現印中關係的積極一面。」他表示,儘管邊界爭端仍然是兩國關係中的一個「標點(punctuation mark)」,也是新德里關注的問題,但雙方都希望藉此展現兩國關係的「加分時刻」。

彭博社表示,印度在消費品和製造業(包括其龐大的製藥業)的原材料方面仍然高度依賴北京。 此外,印度還依賴中國提供稀土磁鐵等特殊產品,以實現其在電動汽車、可再生能源和消費電子領域的雄心勃勃的發展目標。

印度手機和電子協會主席潘卡傑·莫欣德魯(Pankaj Mohindroo)表示,企業希望中印關係具有可預測性,但自2020年以來,這一點一直有所欠缺。 「目前兩國政府間的對話是一個非常積極的舉措,」他說道。「為了讓全球供應鏈高效運轉,企業需要能夠順暢地獲取資本貨物和進行商務活動,包括獲得簽證等。」

普拉沙德表示,中印經濟關係的規模相當可觀,但印度在中印貿易中存在鉅額逆差。印度也依賴中國的中間產品,因此容易受到供應鏈問題的影響。印度還抱怨自己進入中國市場的機會有限。但這裏也值得追問:印度究竟希望向中國出售什麼商品?

當印度決定減少與中國在某些領域的關係時,中國很難進行對等報復,中國很難找到必須停止從印度進口的重要商品。比如,當印度說「我們不想用中國的APP」時,中國無法簡單地說「那我們也不用印度的APP」,因為中國人本身就沒有大量使用這些印度APP。

「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所有人都知道這些問題。」但普拉沙德認為:

中國政府在這次金磚峰會上向印度和巴西都釋放了一個重要的善意。

他指的是,《新德里宣言》中提及的中國和俄羅斯作為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重申支持巴西和印度在聯合國及其安理會發揮更大作用的願望。「我非常希望印度能夠認真看待這一點,並展開討論、進一步放大這一積極信號。雙方都必須看到,改善關係能夠讓雙方受益。」「金磚主席國從印度交到中國手中,本身就是非常具有象徵意義的事情。」「如果我走到你面前,說『請你從我手裏接過它』,在我們的文化裏,它意味着很多東西。」普拉沙德說。

《外交學人》指出,對北京而言,上合組織和金磚國家等平台對於挑戰西方主導地位至關重要,同時也為全球南方提供了具有凝聚力的、非西方的替代選擇;而對新德里而言,參與這些機制對於維持其「多向結盟」(multi-aligned)立場至關重要。對雙方來說,在多邊場合維持「統一陣線」十分重要。

普拉沙德認為《新德里宣言》中有兩個部分:

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看了是不會高興的。

第一點是金磚國家對古巴的絕對支持。宣言談到了美國對古巴封鎖的不合法性,也談到了封鎖造成的人道主義後果,以及對古巴能源系統造成的破壞。這是非常強烈的表態,而且直接與美國政策相對立。

第二點是關於巴勒斯坦問題。《新德里宣言》表示,金磚國家反對強迫遷移、反對改變加沙人口結構,反對將飢餓作為戰爭武器,反對攻擊民用基礎設施和非法佔領,同時支持巴勒斯坦人民的自決權。

「對於古巴和巴勒斯坦,宣言都做出了非常強烈的表態。這實際上是直接對美國施壓。」普拉沙德指出這些內容被寫進了《新德里宣言》,這意味着印度接受了最初的表述。印度沒有試圖弱化有關巴勒斯坦或古巴的措辭。印度已經作出判斷:萬隆精神、不結盟傳統這一套實際上仍然具有價值。

2026年9月2日,加沙城一個安置流離失所者的帳篷營地,巴勒斯坦兒童正在觀看電影。(Reuters)

對於美西方媒體經常描述的「龍象之爭」,普拉沙德認為這種看待中印關係的方式,在現在已經非常過時,而且瑣碎。「國家之間總是存在分歧。問題不是『有沒有分歧』。真正的問題是:這些分歧是否不可調和?」

普拉沙德拿伊朗和巴基斯坦舉例,之前伊朗和巴基斯坦還因為俾路支地區的邊境爭端相互發射導彈。「但今天雙方卻已經成為重要的對話夥伴。事情就是這麼簡單。」「那些誇大中印分歧的人,實際上是不希望中印走到一起的人。他們喜歡不斷重複歐洲和美國的說法。」「我們不應該允許中印之間的分歧被誇大。我們必須始終尋找共同點,關注雙方正在進行的對話。我們也看到兩國之間簽發的簽證數量有所增加。我們應該鼓勵兩國開展更多合作。」

「莫迪(Narendra Modi)已經擔任總理12年了。如果莫迪所在的政黨不能理解這樣一個事實,那就存在某種不成熟:正如印度必須被允許走自己的發展道路,中國也一樣。如果說中國的道路是社會主義現代化,那麼印度就必須接受這一點。然後找到彼此互動的方式。」

世界正在發生變化。印度不能依賴美國。印度洋和太平洋並不是同一個海洋。美國針對中國的博弈,並不是印度應該參與的博弈。

普拉沙德表示,伊朗所展示出來的一點是:美國的軍事基地並不是護盾,而是目標。「這一定給東京和首爾傳遞了一個訊息:你們擁有大量美國軍事基地。如果美國攻擊中國,那麼中國應該有權攻擊沖繩等地的美國基地。」「所以我認為印度可能已經意識到,把印度洋和太平洋強行聯繫起來並不是一個好主意。」對於美國一直強調的所謂的「印太」概念,普拉沙德表示反對:

我認為,印度洋就是印度洋,太平洋就是太平洋。中美之間的緊張關係與印度沒有關係。所以,我感覺印度一定正在進行某種戰略計算:印度不能完全把自己綁在美國身上。

「坦率地說,我認為印度必須考慮什麼才真正符合印度自身的利益。難道對印度有利的就是成為美國的傀儡嗎?印度難道不應該考慮什麼才符合印度人民的利益嗎?」「現在印度國內確實正在圍繞這個問題展開辯論。印度究竟應該如何處理與美國的關係?或者說,如果與美國保持良好關係意味着印度與自己的鄰國關係惡化,那麼這是否值得?這是一個現實的爭論。」

2026年3月瑞辛納對話上,美國副國務卿克里斯托弗·蘭道(Christopher Landau)明確表態,不會給印度當年對華般全面市場准入與技術轉移的「優待」,「不會重蹈對華戰略錯誤」。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學術委員會副秘書長胡仕勝對觀察者網說,與此同時,印度是美國盟伴中受特朗普關稅政策衝擊最嚴重的國家之一;「印太戰略」框架下的經貿、產業合作也失去拜登時期的發展勢頭,美印合作天花板顯現,新德里對沖空間收窄,「被迫」重啟對華務實接觸。

美國副國務卿蘭道明確表示不會給印度全面市場准入與技術轉移的「優待」。(Reuters)

阿爾卡·阿查里婭表示,儘管對於中印關係存在擔憂,新德里仍需努力拓展自身的戰略選項,不能只盯着美歐,尤其要把目光投向中國以及更廣泛的歐亞地區。這一區域在抵制「試圖遏制其增長、切斷其發展機遇的新自由主義政策」的過程中,實現了經濟快速發展。

普拉沙德認為,印度、中國和印度尼西亞加在一起,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四個國家中的三個,而且三個都在亞洲。

我們應該為亞洲、為全球南方提出一個共同的發展項目。

「中國最近關於全球治理的表述中說,中國始終是全球南方的一員。印度也是,印尼也是。這些都是亞洲的重要國家。難道我們不應該合作解決飢餓、貿易、氣候變化等問題嗎?為什麼我們彼此交流還必須通過華盛頓?我們應該尋找善意的信號,強調善意的信號,同時儘量減少分歧。」

本文內容反映原文作者的意見,並不代表《香港01》的立場。

【本文獲《觀察者網》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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