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與歐盟的貿易緊張，越來越接近臨界點。若中歐貿易衝突繼續升級甚至到決裂，圍繞中國「產能過剩」的國際爭議，也可能來到新高點。

數據顯示，中歐貿易失衡在最近五年裏加速惡化，歐盟去年對華貨物貿易逆差擴大至3593億歐元，是2019年的兩倍以上。歐盟方面稱，無法接受如今每天高達11億歐元的對華貿易逆差，認為這是中國採取不公平的貿易行為所致。中國方面則反駁，歐盟展示的數字經不起細看，因為中歐貿易中近半數為中間品貿易，歐企購買高性價比的中國產半成品，通過加工升級後銷往全球，「順差在中國，利潤在歐洲」才是中歐貿易的真相。此外，歐盟在對華服務貿易上長期保持順差。

為了避免一觸即發的貿易戰，中國與歐盟自今年6月就在緊繃的氣氛中談判。到了本周，歐洲貿易談判代表謝夫喬維奇（Maros Sefcovic）飛抵北京，從星期四（10月8日）開始與中國商務部部長王文濤展開兩天的密集磋商。謝夫喬維奇正肩負重大使命，當他帶着談判結果離開北京後，歐洲各國領導人下周將在布魯塞爾舉行歐盟峰會，討論如何應對來自中國的競爭。

在謝夫喬維奇此行之前，歐洲的兩大引擎法國和德國本周一（5日）剛向歐委會提交非正式文件，描述歐洲的醫藥、航空航天、汽車、機床和化工業正遭受「大規模工業衝擊」。由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和德國總理默茨（Friedrich Merz）聯署的文件，疾呼必須拯救歐洲的上述部門，並主張歐盟創建兩項新工具。第一項是授權歐委會能快速地對「嚴重擾亂貿易關係」的第三國展開反擊，包括在必要時切斷對歐洲單一市場的准入。第二項是多元化工具，減少歐洲企業對單一國家的供應鏈依賴。

法德還主張引入「反向特定多數機制」——只要沒有多數成員國反對，歐委會就能推進貿易限制措施直接落地。據歐洲官員說，這套新工具的目標是在24小時內將中國相關商品阻擋在歐盟市場之外；當中歐貿易戰升級時，它將發揮「第二次打擊」作用。

在中歐貿易談判前，法德罕見地先把強硬的姿態擺上桌面，其中德國的態度更被形容為「U轉」。這清楚凸顯了中歐矛盾的尖銳程度。歐盟對於貿易戰的嚴峻後果並非沒顧忌，而是十分清楚中國有多種凌厲的報復手段可選擇，比如限制或禁止稀土對歐洲的出口，但在經濟安全焦慮的裹挾下，雙方實際上都已被推向了退無可退的牆角。

至於中歐貿易嚴峻失衡的責任歸屬，歐洲流行幾種主要說法，分別是中國產能過度擴張與過剩論、中國產品對歐低價傾銷論、人民幣低估論和中國內需疲軟論。中國學者更細緻的研究則認為，中國對歐盟出口顯著上漲的主要是「新三樣」（電動車、鋰電池、光伏產品）以及化工產品，剔除二者後，中國對歐出口的增幅大體延續了2019年前的趨勢，並未出現明顯加速。中歐貿易失衡擴大，還存在俄烏衝突爆發後，歐盟大幅減少從俄羅斯進口能源，加快能源自主和綠色轉型這一背景，歐盟需求結構變化與中國供給結構變化的作用不應忽視。

上述局面卻不能簡單以「各說各話」一言蔽之。歐盟不能把貿易失衡的責任簡單地歸咎於中國的產業政策、人民幣匯率，而需誠實地面對歐洲自身創新不足、成本過高、轉型滯後等更長期性的根本問題。但中國若只把歐盟的強硬視為重塑保護主義工具，或是將產業競爭問題安全化、政治化來作為抵消中國優勢的手段，而不正視歐洲的焦慮，則是低估了歐洲政治經濟環境已經發生的變化。

《經濟學人》本周的一篇報道犀利地指出，在中國眼中，歐洲既虛弱又分裂，既無力在人工智能（AI）領域競爭，又缺乏自我防衛的軍事實力；歐洲的經濟依賴中國的稀土和其他供應，歐企在創新上競爭不過中企，無窮無盡的選舉和多方分化的利益使歐洲無法團結。所以，中國為何要對歐盟做出讓步？

這大概也解釋了為何法德終於決定強硬施壓，力求在對華「不作為」和「過度強硬」之間尋找出路。值得注意的是，中國的態度也出現微妙變化，中國並未迴避貿易失衡的存在，商務部在法德強硬文件出台後沒有強調「以眼還眼」，而是呼籲法德堅持開放合作和自由貿易。這留有餘地的措辭，預示中國也可能在接下來的談判中，展示一定的技術靈活性。

但中國也絕不會示弱，因此北京有可能在部分最敏感行業或領域留出調整空間，同時在另一些有影響力的領域採取精準反制。比如中國上周剛宣佈對原產於歐盟的進口對硝基甲苯發起反傾銷調查，就直接觸及法德等國化工業的利益。這既能維持高壓的談判氣勢，又避免徹底決裂。

中歐貿易摩擦越演越烈背後的另一尖銳問題，就是全球化下的「相互依存」是否終將被武器化。雙方至今還在激烈談判，說明彼此都還不願承受最壞結局。若中歐關係的「臨界點」演變為真正決裂，結果不僅是中歐雙輸，更會向日益脆弱的全球多邊貿易體系，釋放又一個危險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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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