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巴比（Kylian Mbappé，另譯姆巴佩）發表不當言論」事件近日鬧得沸沸揚揚。有一種觀點認為，作為體育生，從小就沒讀過幾本書，經常腦子一熱就說些蠢話，倒也不必這麼上綱上線，被中國網民沒日沒夜地掛在網上。

然而，說這種話的人，既不了解麥巴比，也不了解麥巴比背後折射出的政治現象。這年頭「大嘴巴」的運動員多的是，說出的蠢話也千奇百怪；但像他這樣能夠驚動多國官方、在事發兩天內上升到外交層級的，的確不多見。

這是因為作為足球運動員的麥巴比，他的發跡、走紅都帶有濃厚的政治因素。尤其是在歐洲多國社會被移民、種族等核心議題撕裂的當下，一個黑人球員能夠成為一個以白人為主體國家的代表人物，並長期得到來自政界的特別關注，這本身就耐人尋味。

一個人如果從母國移民到他國、並對他國表現出極其強烈的忠誠，這種現象在中文網路上通常被稱為「皈依者狂熱」。但麥巴比的存在，是對「皈依者狂熱」的某種反向利用。它根植於法國殖民非洲的原罪，又被當下的政治混亂進一步放大。

首先必須承認，麥巴比的確是當今足壇的一顆巨星，儘管在「憑藉一己之力左右比賽局面」這個維度上，他距離那些能在足球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超級巨星還有不小差距。

當今足壇有很多人給予麥巴比非同尋常的讚美，比如「美斯C朗之後的第一人」「當世第一即戰力」等。然而，這些誇讚和他在足球場上所展現出的真實競技狀態，以及所能實際收穫的團隊榮譽並不成正比。

麥巴比真正進入公眾視野、並收穫大量聲望的時間節點是在2018年，也就是俄羅斯世界盃。那一年的他未滿20歲，青春洋溢，和隊裏的老大哥們比如基奧特（Olivier Giroud）、基沙文（Antoine Griezmann）、簡迪（N'Golo Kanté）等密切配合，簡直如砍瓜切菜般幫法蘭西拿下了隊史上第二座大力神杯。

重溫年輕時的麥巴比助法國贏得2018世界盃的畫面▼▼▼

其中，在與阿根廷隊對陣的那場比賽中，他的精彩表現更是讓無數人驚歎。彼時短視頻平台已初見崛起之勢，以至於時至今日，你在抖音等短視頻平台上搜索2018年世界盃集錦時，他的進球片段都會第一時間躍出在搜索結果裏。媒體更是為他奉上了足以傳世的金句：

31歲的美斯（Lionel Messi）站在那裏，看着追風少年麥巴比像一匹脱韁的野馬，肆意衝殺在喀山的疆場上，眼裏滿是自己19歲時的樣子，但身體卻已無能為力。

媒體用這段話盛讚麥巴比的驚人表現，並斷言他必然是下一代球王的人選，會成為美斯或C朗拿度（Cristiano Ronaldo）的接班人。

正如張愛玲所說，出名要趁早。19歲參加世界盃淘汰賽就捧杯並送上精彩表現的麥巴比，顯然也早早嚐到了出名的滋味。很快，財大氣粗的巴黎聖日耳門（PSG）就將他納入麾下。也就從這一刻起，麥巴比這個名字的存在有了雙重意味：

第一重，是作為職業球員為俱樂部效力的麥巴比；
第二重，則是作為黑人運動員為法國爭光的麥巴比。

世界盃舉辦期間，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個小小的綠茵場上。麥巴比因此被看到，世人驚呼於這個年輕人迅捷的跑位，不禁感慨：或許未來他會成為又一位年輕的金球獎得主，衝擊美斯或者C朗拿度的諸多耀眼紀錄。

在當時，人們對於法國足球隊成員種族構成的議論已經初見端倪。他們發現，這支法國隊雖然所向披靡，但和印象中那支由施丹（Zinedine Zidane）領銜的法國隊相比，略顯陌生。足球不是NBA，歐洲也不是美國。美國畢竟是黑奴貿易的目的地，天然地擁有龐大的黑人群體；而歐洲老牌帝國主義國家雖也曾殖民非洲，但殖民地和宗主國之間始終隔着難以跨越的大洋。直到近30年來，隨着移民風潮的興起，加之歐洲各國生育率低迷等客觀原因，歐洲國家的種族構成才變成了一個無法被忽視的重要議題。

因此，美國黑人早在上個世紀末就已經大量出現在美國的籃球場，並迅速獲得了輿論的接納。而像英、法、西、葡等歐洲殖民宗主國，儘管有部分黑人從殖民地移居而來，但佔比在社會中並不高。因此，當大家在2018年發現法國足球隊這支冠軍球隊的種族構成相當微妙時，再考慮到近年來歐洲各國在種族主義等社會議題上對「政治正確」的捍衛，麥巴比——這個年輕又在比賽觀感上極具衝擊力的球員——就在各方的加持下，變成了某種政治符號。

2018年法國隊奪得俄羅斯世界盃冠軍後，馬克龍（Emmanuel Macron）在愛麗捨宮向國家隊全體成員頒發了象徵法國最高榮譽的法國榮譽軍團勳章。彼時，麥巴比等黑人球員難掩激動的神色，甚至淚灑當場。

這一場面無疑具有相當的象徵意義：一個外來的黑人青年在經過自我的艱苦奮鬥後，終於獲得了來自法國社會的認可，成為法國體育乃至社會的象徵。

自此之後，橫空出世的麥巴比便藉着法國足球的影響力，順理成章地搭上了足球全球化的順風車。最典型的表現就是「場上沒贏過，場下沒輸過」。苦於砸錢多年沒有歐冠入賬的巴黎聖日耳門，在2018年世界盃前就通過租借加買斷的方式將他納入麾下，世界盃後更是不遺餘力地對這位本土球星大捧特捧。

巴黎聖日耳門一方面希望自己能成為像皇馬（Real Madrid）那樣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大俱樂部，另一方面又要擔當法國足球的門面，捍衛本地球迷的尊嚴。而麥巴比這樣一個在世界盃期間橫空出世的新星加入，無疑是雙贏。

然而，巴黎聖日耳門的美妙構想很快就走向了失控。麥巴比的「法國黑人精英運動員」身份為他疊加了太多的政治重量，使他成為一塊難以被撬動的資產。

他在球隊的話語權一度直逼巴黎聖日耳門的執行主席艾卡利法（Nasser Al-Khelaifi），因此在網路喜提外號「麥總監」。球隊的人員去留在他效力期間發生了近乎翻天覆地的變化：曾經以尼馬（Neymar Jr.）為首的「南美幫」在幾年內被驅逐殆盡，迎來的盡是麥巴比在國家隊玩得好的鐵哥們兒。

此外，他作為中產家庭出身的精英移民氣質也逐漸顯現。有人將其美化為「世故」「圓滑」，但更多情況下表現出的是一種「權力我享，責任不在我」的冷漠。在巴黎聖日耳門效力期間，球隊在歐冠賽場的征戰成績始終對不上俱樂部的大手筆投入。當其他非法國裔球員遭遇本地極端球迷的辱罵、攻擊，甚至家庭成員被持續騷擾時，麥巴比從不站出來作為球隊領袖承擔輸球責任，又或給予施暴者相應的譴責；可同時他又持續通過各種輿論操作和政治操作向俱樂部施壓，以攫取更多超出一個球員應有的權限。

這一點，在他和巴黎聖日耳門2022年的續約操作中表現得尤為明顯。他清楚地知道，法國本土聯賽豪門巴黎聖日耳門不會輕易放走他這位法國本土球星遠走西班牙，所造聲勢之大甚至一度驚動馬克龍出面挽留。最終，結合政治考量和經濟考量，麥巴比選擇留守巴黎，而球隊也依照承諾不僅給他開出了天價高薪，還圍繞他打造球隊，甚至在接下來的兩年內繼續清除和他不適配的「拖油瓶」，且花重金購買他認為能和他有良好化學反應的球員。

然而，兩年合作下來，巴黎聖日耳門和麥巴比在歐冠上依舊顆粒無收。2023年，俱樂部請來了曾經執掌過巴塞隆拿（FC Barcelona）的知名教練路爾斯安歷基（Luis Enrique）。在隨後一段廣為流傳的影片中，路爾斯安歷基語重心長地教導麥巴比：如果你想成為像米高佐敦（Michael Jordan）那樣的運動員，你就要在球場上學會防守。而麥巴比的反應則是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

這個場景幾乎是對「麥總監」職業生涯的高度濃縮：當他的球場個人表現和球隊贏球的訴求相衝突時，他會選擇優先確保自己的高光時刻。一個精緻利己主義者的畫像在此刻暴露無遺。

在法國政治力量對他多年保駕護航後，麥巴比已然產生一種錯覺，一種「我的能力配得上我所擁有的一切」的錯覺。這使得他的表現愈發任性，不論場上還是場下，似乎他只要還穿着那身精緻的西裝，那麼不論他說出什麼、做出什麼，他都是正確的、不容置疑的：

他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向隊友索要十二碼；
他可以對隊友出言不遜，大罵隊友是「流浪漢」；
他可以前腳剛放話自己要支持球隊好好比賽，後腳就因為不想看到隊友在國際比賽裏贏過自己，悶頭跑去休假；
他可以自己捅刀子把隊友排擠走後，又在自己需要輿論支持時炮轟俱樂部，假惺惺地惋惜都是俱樂部趕走了我的隊友；
他甚至可以在國家隊搶奪隊長袖標，逼得元老功勳一個個心灰意冷離隊，老死不相往來……

這種冷漠又自私的人格的確立，離不開家庭環境的影響；又或者說，對於急於融入異國社會、取得社會認可的中產移民精英來說，拋卻身為人的道德、堅決捍衛精緻的利己主義，是必然的結果。麥巴比的母親曾經得意洋洋地在採訪中講過這樣一件事：14歲的麥巴比曾被教練批評在球場上從來不防守，而身為母親的她第一反應居然是批評教練沒水平，要求俱樂部給他兒子更換教練。

的確，這份精緻的利己主義確實幫麥巴比迅速建立了自己在足壇的聲望，卻也將他連續不斷地拒之於歐冠和金球獎的門外。在一番精打細算之後，麥巴比離開巴黎，前往皇馬繼續逐夢。儘管他仍然踢出了亮眼的數據表現，可球隊成績卻一落千丈。

NBA有個著名的「格林公式」：在你來之前，我們就是冠軍了。這是球隊元老用來嘲諷新加盟的球員只是來蹭冠軍的：我們的球隊很強大，有你沒你都一樣。而麥巴比加盟皇馬後，才兩年，就貢獻了嘲諷效果遠超「格林公式」的「麥巴比公式」：在你來之前，我們是冠軍；在你走了之後，他們是冠軍。沒有了麥巴比的巴黎聖日耳門在下一個賽季立刻大殺特殺，以一種近乎脱胎換骨的表現連着拿下了2個歐冠冠軍，並且將在足壇沉寂多年的奧士文尼迪比利（Ousmane Dembélé）送上了金球獎的寶座。

反觀擁有了麥巴比的皇馬，上個賽季才以完全不敗的戰績拿下歐冠，接着便連着兩個賽季沒能打入歐冠決賽，甚至在其他戰線也毫無斬獲。四大皆空、顆粒無收，成了對麥巴比和皇馬「強強聯合」的最好形容。

而來到皇馬的麥巴比，依舊沿襲了他在巴黎聖日耳門的一貫作風：身為球隊的當家球星，名全要，鍋全甩。表現一旦不如人意，遭到球迷批評，他立刻就找人向媒體透風，說自己已經抑鬱，然後拍拍屁股坐上度假的飛機——至於麥巴比在2024年於瑞典被控強姦和在2026年為涉嫌強姦的隊友夏基美（Achraf Hakimi）作證，這些都算不上什麼了。

縱觀麥巴比的成名史，是一個典型的中產移民精英如何將精緻利己在「政治正確」的大旗下，演繹得淋漓盡致的表演史。在法國社會和馬克龍的政治宣傳下，球技完全夠不上關注度的麥巴比，被動地獲得了超出其能力範疇的權力。歐洲人出於對他作為政治符號背後所藴含的殖民原罪所表達的恐懼，被他自動地解讀為對我個人的拜服，並進一步催生了他的狂妄。

2022年，曼聯球員美臣格連活特（Mason Greenwood）深陷家暴醜聞。有網友留下了這樣的評論：

好好學習，當個醫生、工程師或者教師。這才是對世界有用的人。不要迷戀球員，他們中的有些人只是純粹的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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