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鎔基逝世|鐵腕總理給香港人說過的「空話」
國務院前總理朱鎔基昨日(2026年8月12日)上午11時06分在北京逝世,享年98歲。朱鎔基曾先後以上海市委書記、國務院副總理與國務院總理的身份到訪香港,其中2002年訪港期間他說「如果香港搞不好……我們豈不成了民族罪人」,在後來的二十多年裏不時被提起,不同政治光譜的人物各自解讀,套入針對香港社會問題責任誰屬的爭論之中。
但是,朱鎔基大聲呼喊「我愛香港」背後對如何「搞好」香港作出的理性建言,卻往往被忽略。
1990年訪港駁「上海取代香港」
1990年6月,朱鎔基作為市委書記率領上海經濟代表團訪港。其時上海全力開發浦東,緃使當年維多利亞港的繁榮景象仍是上海灘望塵莫及,但「上海會否取代香港」已在香港引起議論,朱鎔基也在一次演講中專門就此作出解讀。他指出,香港作為區域金融、信息與貿易中心的地位,是上海很難趕上的,更談不上取代,但與此同時,上海作為內地最大工業技術中心,在尖端科學技術等領域其實已超過香港。對於用互斥思維看待滬港關係的論調,他明確予以否定,指出香港所長是上海之短,上海之長為香港所需,滬港可以發揮互利互補、共同繁榮發展的合作模式。
當年的港英政府官員對這種合作互利主張想必不以為然,香港與上海遲至2003年才建立由兩地行政首長共同主持的滬港經貿合作機制。滬港合作受到多大重視,難免令人生疑。如今,隨着「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成為香港謀求新發展方向的共識,大家也許終於更能體會朱鎔基三十年前話語的深意與前瞻性,可是,香港縱然擺脫心魔不再糾結滬港之爭孰優孰劣,夢醒時分看到的現實卻是,上海的經濟規模早已遠超香港,而香港卻剛步履蹣跚地踏上謀求經濟轉型的崎嶇道路。
朱鎔基擔任國務院副總理期間,在1992年2月與1997年9月兩度訪港,前者是在出訪澳紐後過境回國,行色匆匆;後者是出席世界銀行與國際貨幣基金年會,其時亞洲金融風暴正持續發酵,回歸不久的香港山雨欲來而衝擊幾何仍屬未知,以言辭犀利著稱的朱鎔基雖然表態支持香港維持聯繫匯率,但更引入矚目的是他向金融大鱷放話,表明「中國將堅持人民幣不貶值的立場,承擔穩定亞洲金融環境的歷史責任」,展現大國擔當。對於香港抗擊國際炒家的金融保衛戰,朱鎔基在幾個月後作出了更讓人記憶猶新也更具份量的話語——1998年3月19日,朱鎔基正式接掌國務院後在首場總理記者會上強力表態:「只要特區政府向中央提出要求,中央將不惜一切代價維護香港的繁榮,保護它的聯繫匯率制度。」
2002年論「民族罪人」成熱話
朱鎔基再度來到香港,已是其五年總理任期尾聲,在此期間,香港接連遭受亞洲金融風暴、科網股泡沫爆破的重擊,暮氣沉沉。2002年11月,中共舉行十六大,確定退出中共領導層的朱鎔基在大會閉幕四天後來港出席世界會計師大會,也就是在這次訪港行程裏,他在禮賓府宴會上發言,說出:「如果香港搞不好,不但你們有責任,我們也有責任,香港回歸祖國在我們的手裏搞壞了,那我們豈不成了民族罪人?」
這句話後來被人反覆引用,時空不同,但時代背景卻總是相似,都在香港「搞壞」的時間點。引者各取所需,但無不想要借此證明朱鎔基「一語成讖」,借此聲討他們眼中該為搞壞香港承擔責任的人。
如果完整地聽取朱鎔基這番話,其實不難發現,與其說他是在發出警示,毋寧說他是用加強的語式重申「中央將不惜一切代價維護香港的繁榮」的承諾。在上述反問句之前,他明言「香港的前途是光明的,我們總是以有香港而自豪,我就不相信香港搞不好」。發問後,他更直接回答道:「不會的。」
被忽視的「治港良策」
更重要的是,問責或攬責絕不是這場近半小時發言的真正自的。在官式開場白後,朱鎔基便用自問自答的方式講述「作為國務院總理能夠提出什麼治港良策」。雖然他語帶謙虛的說自己沒有在香港生活過,如果「就憑我這兩天每天看兩份報紙就能夠提出治港良策,那是江湖醫生」,但無論是他針對時任特首董建華對財政赤字的憂慮一針見血指出「有什麼可怕」,還是提醒經濟復蘇需要產業結構的調整、香港需要「第二次創業」,不也都與今天治港者論斷如何克服發展難題遙相呼應?
朱鎔基在位時,在香港民調裏時常高踞兩岸最受歡迎政治領袖之首,這一方面歸因於他極具親和力的犀利、幽默言辭,另一方面也由於他廣受讚許的經濟治理手腕。可惜的是,片面的斷章截句流傳下來了,治國能者耳提面命對治港者給出的解方,卻一直被束之高閣。2002年結束三天訪港行程前,朱鎔基在機場對着鏡頭說:「我總結你們媒體的反應︰第一條,我來跟你們打氣;第二條,說我來挺董;第三條,說我說空話。謝謝!」
「打氣」、「挺董」都形象易見,至於總理是不是真的說了空話,還是在說反話甚至狠話,該懂的人不會聽不懂。二十多年後的今天往回看,如果非要說朱鎔基有什麼先見之明,那就是看到自己說的實話被當成耳邊風。
這才是真正的一語成讖。
▼朱鎔基2002年11月19日禮賓府發言節錄▼
我們黨剛剛召開了第十六次代表大會,選出了以胡錦濤同志為總書記的新的中央領導集體,我相信我們新的中央委員會及其領導班子,將會高舉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的偉大旗幟,按照「三個代表」的重要思想的要求,全面的建設小康社會,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創造更加輝煌的業績。我也相信,黨中央、國務院將繼續堅持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方針,我們也將繼續、始終竭盡全力,動用我們一切可以動用的資源和手段,促進香港的繁榮和穩定。
香港當前面臨着困難,但是我們始終認為,這個困難主要是歷史原因形成的。幾十年以來,香港的同胞用他們艱苦的創業精神創造了香港的繁榮和輝煌,但是,在繁榮的景象中間也積累了泡沬,在成功的喜悅中間也埋下了隱憂。再加上亞洲金融危機的爆發,這種結構性的矛盾就暴露出來了。造成這種困難絕對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但是我相信在董建華先生和特區政府的領導底下,一定可以克服這個困難。
大家問,你作為國務院的總理,你能夠提出什麼治港的良策呢?我很坦率地告訴大家,我對香港並不了解。我可以講一個故事,我記得1998年的時候,美國克林頓政府的副總統戈爾,據說他最近還到過香港,他見我他說,聽說你很崇拜Mr. Greenspan(時任聯儲局主席格林斯潘)。我聽了不太高興。我說,我很尊敬Greenspan先生,我願意向他學習,但是他在美國幹得好,到了中國不一定幹得比我好。
我因為在中國搞經濟,半個世紀多了,五十多年了,對於中國經濟的每一個脈搏的跳動,我都還是聽得出來的。但是我對香港的認識僅僅限於每天看兩份香港報紙,有時候三份,我沒有在香港生活過。就憑我這兩天每天看兩份報紙就能夠提出治港良策,那是江湖醫生。但是,我完全相信這一點,就是克服香港當前困難的力量和辦法,就存在於香港的體制之中,因為香港具有十分開放的經濟體制,比較完善的法律制度,效率比較高的政府公務員,特別是有一大批優秀的企業管理人才,跟世界各國有着廣泛的聯繫,是世界、亞洲的金融中心、貿易中心、服務中心。香港的優勢並沒有喪失,它的競爭力、實力依然存在,它完全可以憑藉自己的力量,克服當前的困難。
我的這種認識來源於分析。環首世界,未見幾家歡樂,但見幾家愁。我們就講日本,日本已是多年的經濟停滯,它的結構性矛盾並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現在也沒有看到它的復蘇的迹象。不久以前,我在柬埔寨開會,「10+3」(東盟十國加中國、日本、韓國)會議,我見了小泉(純一郎)首相,中日韓三國領導人的會晤。會後我對小泉首相講,我完全支持你的改革,儘管遇到很大的阻力。你現在所用的這些方法,我在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以後都用過,你們也用過,你們前兩屆首相都用,但你們執行這種積極的財政政策、穩健的貨幣政策沒有我們一貫,沒有我們堅決,也沒有我們有效。如果我今天處於你的地位的話,我也會像你這麼做,我希望你成功。
所以,這種困難不是一家。看看歐洲,歐洲的經濟比較有活力,但是它的增長是很低的,它的失業率很高。我們不是說香港的失業率高嗎,但是歐洲歐盟國家平均11%,德國、法國都在8.7%到8.9%之間。香港最近的數字已經下降到7.2%,你跟歐盟比,你還望塵莫及。
我這兩天跟董特首交談,他是憂心如焚,很擔心財政赤字。如何解決香港的財政赤字?董特首是費盡了心思,但是我也告訴董特首,你去年不是有600多億、700億財政赤字嗎,今年大概也是這个數字吧,你的財政儲備不是還有2,700億嗎?我說,你这個「赤字特首」跟我這个「赤字總理」比起来,你还差得多呢!我的財政赤字去年是2,598億,今年是3,098億啊,我累積發放的國債餘額25,800億,你趕不上我。另一方面,我跟美國那個總統比起來,我還是望塵莫及啊!我看他的財政赤字還要擴大,因為他現在是聚精會神反恐怖啊,一心一意謀「打薩」,打這個薩達姆候賽因。我看它那個經濟也復蘇不了,赤字還會擴大。那麼有什麼可怕?
我說,董特首,你這個700億的財政赤字水平,至少還可以挺三年,都不會出現淨赤字,你還有財政儲備嘛。因為經濟的復蘇它是要靠產業結構的調整,那不是那麼容易的,它得有一個緩衝的時間,即使三年以後你把財政儲備花光了,你怕什麼?你到中國發50年長期香港債券,我第一個带頭買,我相信中國人民內地人民會跟着我一起買,因為他們對香港有信心。香港是中國的一顆璀璨的明珠嘛,無論從哪一方面講,水平都比內地的城市高,是有希望的,有前途的,有什麼可怕?
但是,我也絕對的認為,董特首這種戒慎恐懼的心理,認真負責的精神是完全正確的。對待財政赤字不可掉以輕心,我沒有這個意思。我也不認為香港的困難現在已經到底了。同胞們,同事們,沒到底啊,要有心理準備。我也不認為我們可以很輕易的開出一個時間表,把香港的經濟問題解決了。如果我們這樣做,那你不但是江湖醫生,還是江湖騙子。不可能。現在需要有充份的思想準備,準備還有最困難的時期到來,還要進行第二次創業。但是我完全相信這一點,香港能夠克服這個困難,能夠重振雄風,希望寄托於我們香港的六百萬人民,特別是我們的年輕一代,寄托於我們香港的大學生,寄托於昨天到機場歡迎我的那一些可愛的中小學學生。希望在他們身上。
我希望全體香港人民都應該有充份的思想準備,準備以前輩們所以發揚的那種精神,進行第二次創業。香港的前途是光明的,我們總是以有香港而自豪,我就不相信香港搞不好,如果香港搞不好,不但你們有責任,我們也有責任。香港回歸祖國在我們的手裏搞壞了,那我們豈不成了民族罪人?不會的。
我記得梁錦松先生,梁司長,你在不久以前,我看報道,你唱的還是唸的我不認得了,《獅子山下》這首歌,這個電視劇我沒有看過,歌詞我也沒有看過,更不會唱,但是我叫他們找來了。我看了一下,是顧嘉輝先生作曲,黃霑先生作詞,羅文先生演唱。錦松那次諗這個詞的時候,羅文還沒有去世,但最近他已經去世了,但是我相信,他對香港作出的貢獻會永遠銘刻在香港人民的心中。
我看了這個歌詞以後,很受感動。我相信在座的參加創業的老前輩,更有這種感受,因為它這裏每一句話都充滿着真實的感情,而這種真實的感情會永遠發光。我現在就唸那麼幾句,跟大家為香港前途而共勉。本來這個歌詞應該是用廣東話唸才押韻,但是我這個廣東話「麻麻地」,「唔得」,剛學的沒說好,沒學好。我想我們的感情總是共同的,我唸:
同舟在獅子山下且共濟 抛棄區分求共對 放開彼此心中矛盾 理想一起去追 同舟人誓相隨 無畏更無懼 同處海角天邊 攜手踏平崎嶇 讓我們大家用艱苦努力 寫下那不朽香江名句
我愛香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