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看完《歡迎來龍餐館》（Once Upon a Time in the Middle East），先說結論：非常推薦。而且建議大家看之前儘量不要被劇透，因為這部片子很大一部分力量，來自那種逐漸深入戰爭的過程。前面知道得越少，跟著主角往裏走，那種衝擊越直接。總之，直接衝就行。

但即使不劇透，我們還可以從幾個方面展開下，這片子企圖涵蓋的議題，有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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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是有現實原型的

據導演文牧野說，他的創作靈感來自一批曾在中東戰亂地區謀生、開中餐館的中國人。而網上經常被提起的案例，主要有兩撥人。

一是陳憲忠。伊拉克戰爭後，他在巴格達開了一家「宴龍灣」。後來當地綁架、爆炸愈來愈頻繁，外國客人都不敢出門，他就開始給記者、商人送外賣，自己就險些被綁架。

另一撥是深圳人劉磊和帥學軍。他們在巴格達開的餐館就叫「中國龍」，最初做外國記者的生意，後來又把中餐賣進了美軍控制的「綠區」，這收入就穩多了。兩個人最初只有幾千刀本金，卻能在一年多裏賺回數百萬元人民幣。

但也有代價，劉磊送餐時遭遇過炸彈襲擊，回國後聽到放到鞭炮，身體還是會條件反射般往地上撲。

這種事絕對不止這兩個例子，畢竟咱們勤勞勇敢，能賺錢就總有人去幹，比如在前線賣熱狗快餐，這邊撤退了就賣給另一邊。

甚至就連我長大的山區小縣城，都有人跑去伊拉克「發戰爭財」。我們江西修水有一種特色小吃，叫做「哨子」，形狀有點像小籠包，皮兒是芋頭做的，有肉餡兒的，也有芝麻餡兒的。

2003年戰爭打起來的時候，兩個修水小夥就把家鄉特產賣到了伊拉克。美軍特別愛吃，兩個人狠狠賺了一筆。

雖然我一直很懷疑這類故事的真實性，兩邊都忙著打仗，真有需求給你賺錢？

有的，龍餐館就很好地說清了這個問題，只要還有人活著，吃飯這門生意就不會徹底消失，而且人也不是戰爭機器，精神越是緊繃，越需要來點兒好的。

當然，我老家那倆修水小夥沒有電影裏那麼傳奇，也沒有救孩子。錢賺到手，見好就收了。

戰爭，破門而入

電影一個很打動我的點，是展現出「我們真正能掌握/理解/預判的東西，真的很少」，你是去做飯的，但暴力說來就來，你沒想到，當地人其實也沒想到。

陰雲逐漸密佈之時，普通人是沒什麼實感的。電視上政治人物隔空互噴「垃圾話」，天天看都麻木了，每天生活忙還忙不過來，該吃飯吃飯，該咋過咋過。但權力從齜牙咧嘴到撕破臉，這個進程，完全不在我們的掌握和視野內，

突然某天夜裏，爆炸聲由遠及近。不等你穿上衣服下樓，炸彈已經從天而降。

等你僥倖跑到街上，已經身處戰爭之中，昨天還在搞錢、過日子、懶懶散散的城市，已經是戰區了。

所以電影裏有一組蒙太奇（Montage）。

一邊是龍餐館裏的猛火寬油、熱辣滾燙，一邊是外面的戰火紛飛、屍橫遍地。鍋裏的油在炸，街上的炸彈也在炸。兩種聲音剪在一起，這菜怎麼還做得下去。

徐福視角的伊拉克戰爭

最開始，沈騰演的徐福是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我來掙錢，我開我的餐館，你們打你們的仗，關我一個中國人什麼事？

這大概也是絕大多數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對遙遠戰爭最本能的反應。可電影偏偏抓住這個旁觀者，帶著他一層層穿過戰爭的不同切片——從最初的轟炸，到美軍佔領後的城市；從美軍監獄，到極端組織訓練孩子充當人體炸彈的訓練營。

更重要的是，電影不只是拍戰爭有多殘酷，也在拍戰爭如何改變人。人是會適應戰爭的，從一種活法/秩序/觀念，到另一種，餐館老闆「老扎」，原本是個「有恆產、有恆心」的政府官員，工作、家庭、體面、有序。可是親眼目睹妻女慘死後，一切全塌了。

最後，他變成了自己原本絕不會成為的那種人——極端分子。

而少年塞夫走的是另一條路。在親眼看見同伴變成人體炸彈之後，他最終懸崖勒馬，沒有繼續滑向極端，反而把「徐福燴飯」帶回了巴格達。

一個被戰爭推向深淵，一個在深淵邊上停住了。戰爭對人的改造很具體，不理解只是因為沒經歷。

戰時，吃飯的樸素意義

和平年代，一頓飯太普通了，餓了點外賣，下班炒倆菜，晚上擼個串。可到了戰時，幾個人安穩坐下來，尚有熱湯餅，還有人給你夾菜，就是一種奢侈。

對中國人來說，對吃的尊重又是刻在骨子裏的。電影裏的徐福對糟蹋食物這件事，就到了痛心疾首的程度，所謂「民以食為天」。

在戰時，無論吃飯還是會做飯，都有了一種很樸素的力量，一種活得像人的儀式感。

美軍、極端分子、難民在街上搏命，神經緊繃到極點。但坐進餐館，鍋一熱，菜一下，香味出來，那些被戰爭異化為武器的人，又變回人，變回會餓、會疼、會想家、溫飽即幸福的普通人。

另一種「文化輸出」

從中國視角，這些年「文化輸出」的案例著實不少，從拯救世界到血脈鄉愁，龍餐館是另一個路子。

徐福和馬俊生，既無拔尖兒的武藝和智慧，也沒有基督般的救世情懷，他們所有的只是廚藝、求生欲和一顆淳樸善心。

本來就想掙倆錢還債，後來發現身邊的人，尤其是孤兒們實在過不下去了，於是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能多做一碗就多做一碗，有逃生機會，能捎上的都捎上。

很難說世界破破爛爛，老中縫縫補補。畢竟個人沒那麼大能量，真的沒有。有的只是勿以善小而不為，是堅韌活下去的強烈渴望，你我並無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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