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六角彩子/當代藝術】在置地廣場中庭的一個午後，人群安靜地圍攏著一位女子。她站在畫布前，沒有草稿、不握畫筆，直接將雙手沾滿壓克力顏料，在畫布上恣意抹擦、拍打、推擠。眾人屏息凝神，共同見證甚麼正在誕生。這大概是認識六角彩子最直接的方式。

看六角彩子的作品，總會讓人產生一種瞬間抽離現實的錯覺。小女孩在花草與天際間遨遊，沒有明確的地理座標，四周是噴灑、炸裂、流淌的鮮豔色彩。觀者彷彿漂浮在一片彩色混沌之中，時間與社會身份暫時失去意義，自己也成為這片混沌的一部分。

這位1982年出生於千葉的藝術家，從未接受過正式美術訓練，如今已成為當代藝術市場中最受矚目的名字之一。這次，她為LANDMARK創作了迄今最大型的互動裝置「THE ISLAND - ONIGASHIMA」，將中庭化作一座最高達六米、以柔軟布料縫製而成的夢幻島嶼。在指繪表演結束後，我們與她進行了一場專訪，試圖了解她堅持徒手作畫的理念，以及這些年來，如何始終保持著一份近乎野生的直覺。

只用手指作畫

六角彩子不用畫筆，也不打草稿：「當我開始用手畫畫時，我的注意力會完全集中在『觸感』上，」她說，「多餘的雜念會漸漸遠去，感覺自己彷彿化身成了觸感本身。隨著雙手不斷移動，感覺自己和顏料逐漸膨脹、融合，整個人進入了自己與顏料之間的空間。」

這種狀態接近冥想，她不是用大腦作畫，而是讓意識隨著手指的移動蔓延至畫布。她說：「我畫畫時不去思考。」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實踐起來卻需要多年，才能學會放棄控制，信任手指的直覺。

在她的畫布上，顏料的滴落痕跡清晰可見，混色未完全融合的邊界被刻意保留。這些看似「未完成」的痕跡，其實正是她最想呈現的東西。「我非常重視整體上的『Live感』，我想讓畫作本身看起來是栩栩如生、充滿生命力的，」她說，「與其說它停留在某個瞬間，我更想演出事物正在『移動』的瞬間。當人們看到顏料滴落、從上往下流，或者感覺到有一陣風從左到右吹過，他們就能想像出那種動態。」她把對於空間與時間的想象，慷慨地留給了畫框外的觀眾。

可愛，是進入混沌的入口

六角彩子的畫作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些眼睛特別大的女孩。她們漂浮在鮮豔色塊之間，身邊環繞花朵、鳥兒與貓，背景是難以名狀的夢幻空間。表面看來帶有濃濃的日本「可愛」美學，但她對這個標籤有自己的解讀。

「我在日本出生長大，身邊總是充滿各種各樣的卡通角色，包包上也會掛著裝飾，我們總是被可愛的事物包圍，」她說，「有些東西即使你本來不認識，但因為它『可愛』，你就會產生親近感，覺得很容易走進去、甚至能和它成為朋友。」

透過這種令人親近的包裝，她想讓觀眾更容易進入作品的情感世界。「生物當然不只有可愛的一面，還包含很多複雜的元素，但我希望將『可愛』作為一種包裝和表現手法，讓人們更容易接受。」

而那些大眼睛的女孩，也不是她本人的投影。「畫中的女孩並不是我的自畫像，但她散發著我自身擁有的能量，可以說是我能量的一部分，」她說，「其實我本來就很喜歡抽象畫，但我發現，如果畫中有一個像主角般的人物存在，觀眾會更容易投入到周圍充滿色彩能量的世界裡。」大眼睛的女孩，實際上是引導觀眾進入混沌色彩宇宙的錨點。

把鬼島變成柔軟樂園

「ONIGASHIMA」（鬼島）出自日本家喻戶曉的民間故事《桃太郎》，原是惡鬼盤踞的黑暗島嶼，充滿危險與恐懼。六角彩子卻把這個意象轉化成一個以柔軟布料建構的粉彩色系夢幻樂園。她不是刻意顛覆傳說，而是出於一種更個人的直覺聯想。「日本是島國，香港也是個島，我覺得這能產生一種共通性，所以選了這個關鍵字，」她說，「與其說是從傳統故事中獲得靈感，不如說是從島嶼本身的連結出發。」

她選擇「鬼」這個意象，也有更深一層的想法。「人在活著的過程中會產生各種感情，在追求自己想做的事情時，也會漸漸變得獨特。有時候，甚至會展現出如怪物般的一面，」她說，鬼，在她的詮釋裡，不是邪惡，而是在追求某些事物時顯得格格不入、異於常規的那一面。在她手裡，鬼也變得柔軟可愛了。

整件裝置以大量不同質感的布料精心縫製，形態圓潤蓬鬆，最高點達六米，佔據整個中庭空間。觀眾不只可以觀看，更被邀請親身走入其中，觸摸布料的肌理，倚靠在作品上，隨意遊走。裝置內部設有一道獨特通道，展示十二件木製雕塑，周邊另陳列十一幅畫作，這些精心挑選的珍藏均為非賣品，只為觀眾創造一層又一層的探索體驗。

對一個長期在拍賣行與美術館展出作品的藝術家來說，這次創作一件可供觸碰的裝置，本身已耐人尋味。六角彩子說得坦然：「在拍賣行或一般展覽中不能觸摸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我自己在創作時，非常受手指的感覺影響，所以我一直都很希望觀眾能靠近一點、想讓他們實際觸摸看看，這就是這次創作的契機。」

近年，她探索穆拉諾玻璃、陶瓷、織物與青銅等截然不同的媒材，每次接觸新的物料，都是一次新的對話。「不只是畫畫，透過觸摸各種不同的素材，也會讓我產生新的感覺，」她說。棉花棒、布料、黏土，在她的工作室裡，沒有什麼材料不可能成為工具。她的畫作也因此出現了新的面貌。「比起以前，現在的作品出現了更多的圖層，我開始有意識地讓不同的氛圍、不同的世界在畫中重疊，」她說。這不只是技術層面的改變，更像是她對「世界」的理解在畫布上的擴張，多個現實層層疊疊、同時並存。

「我喜歡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六角彩子的名字「彩子」，日文字面意思是「色彩斑斕之子」，與她的創作彷彿是冥冥中的注定。她如今的作品在全球各大拍賣行頻繁出現，市場表現亮眼，但她似乎對那些外部評價不特別在意，更執著的是如何維持創作時那份真實的好奇心。

「畫畫的時候我盡量不讓自己忘記初衷，我不會用腦袋過度思考或預先塞滿計畫，因為我重視那種『不知道當下會發生甚麼事』的感覺，」她說，「在邊畫邊探索的過程中，我自己也會有新的發現。我想一直保持這種『接下來會發生甚麼呢』的期待感。」不預設，保持開放，讓手去決定。聽起來像一種處世哲學，也確實是她維持創作活力的秘訣。

談到未來，她說這次製作ONIGASHIMA裝置的過程給了她意外的靈感，她起初用黏土捏製小模型來規劃空間，這個過程讓她對立體創作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我覺得製作立體物件非常有趣，所以接下來我想多挑戰一些立體的創作，」她說。至於具體用什麼材料，她笑著說目前還沒有決定，「但我相信只要我去觸摸各種材料，一定會出現那種讓我直呼『就是這個！』的東西。」

【展覽詳情】
名稱：THE ISLAND - ONIGASHIMA
地點：置地廣場中庭及置地廣場BELOWGROUND
日期：即日至2026年4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