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CON-CON/IP經濟】近年來，我們經常在日常對話、新聞報導甚至財經分析中聽到「IP」這個詞。Labubu 是一個 IP，寶可夢是一個 IP，咒術迴戰也是一個 IP。但究竟，什麼是 IP？

IP，全稱 Intellectual Property（知識產權）。在法律文本裡，它只是冰冷的條文；但在消費社會中，這卻是一種創造龐大經濟價值的文化載體。一個成功的 IP，可以從一張平面的畫稿，衍生出動畫、電影、音樂、玩具、服飾，甚至是一座主題樂園。

在而香港有一家企業早在三十多年前，當大眾對「版權」二字仍感到模糊時，就已經將無數經典日本動漫引入亞洲，成為全亞洲領先的 IP 管理公司。這家公司是 2019 年在香港主板上市的羚邦集團（MediaLink），而掌舵人，是集團創辦人兼董事會主席趙小燕（Lovinia）。

從早年的《忍者亂太郎》、《超人迪迦》，到近年現象級作品《咒術迴戰》、《鏈鋸人》、《機動戰士高達》，羚邦目前管理著數百個 IP。2026 年，羚邦更斥資打造首個源於香港、面向全球的亞洲跨界 IP 潮流文化盛會「CON-CON® HONG KONG 2026」。我們早前走進 Lovinia 的辦公室，在擺放著各式動漫周邊的環境中，了解那些可愛角色背後的商業哲學。

打破日本動漫界的保守高牆

1994 年，Lovinia 與姐姐和妹妹三姊妹攜手創立了羚邦。九十年代初的亞洲，版權意識尚未完全普及，盜版錄影帶和翻版漫畫在街頭巷尾隨處可見。日本的動畫製作委員會對海外市場極度保守，甚至帶有強烈的防備心。一個來自香港、由三位年輕女性創立的新公司，要在等級森嚴、極度講究人脈與資歷的日本動漫界敲開大門，難度可想而知。

Lovinia 憶述，她們一次又一次飛往東京，用詳盡的企劃書向日方證明，她們不僅僅是來買播映權的，而是懂得如何在香港，將這些作品的影響力最大化。最終，她們拿下了《忍者亂太郎》、《超人迪迦》等重量級作品的代理權。「在我們接手之前，《超人》的代理其實做不出什麼成績，但我們一接手，宣傳就鋪天蓋地。接著我們又做了《寵物小精靈》。過去 20 年，我們甚至去澳門、去法國找《小王子》的版權。」

在許多香港公司還只專注於本土或剛開放的內地市場時，羚邦已經將目光投向了語言和文化更為複雜的東南亞，Lovinia 解釋了當時的市場真空狀態：「因為那個年代東南亞是沒有日本動漫的，電視上播的全是美國卡通。所以我們在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菲律賓都開了公司，把日本的優質內容帶過去。」

不僅是日本動漫，2008 年，她更將台灣現象級偶像劇《流星花園》的版權賣到菲律賓，成為推動華語流行文化出海的先驅。2019 年，羚邦正式在香港交易所主板上市，變成了一個跨國的 IP 管理平台。

從電視汁撈飯到串流時代

要真正理解羚邦的運作，就必須回顧過去三十年來，全球觀眾接收影視內容方式的變遷。羚邦不僅適應了這些變遷，在某些關鍵節點上，更是推動變革的人。「羚邦一開始就有兩大板塊：『內容發行』與『商品授權』。這兩者是隨著科技改變而互相扣連的。」Lovinia 說道。

「以前 90 年代免費電視時代，動畫通常排在下午五點半的邊緣時段（Fringe Time），靠廣告商贊助生存。」在那個年代的社會認知裡，動畫被普遍視為「小孩子看的東西」，電視台不會將黃金時段分配給動畫片，廣告收益也相對受限於玩具或零食品牌。

但社會在變，看動畫長大的孩子也在長大。Lovinia 敏銳地察覺到，這群逐漸成年的觀眾，對動畫內容的深度、題材的廣度有了更高的要求。與此同時，日本業界也正在發生轉變，大量針對青少年甚至成年人的「深夜動畫」開始湧現，探討人性、社會甚至哲學議題。

「2009 年，我們第一次在 TVB 設立了一個深夜時段，專門播青少年向（High-teen）動畫。」此舉打破了香港電視台對動畫播放時段的刻板印象，將動畫從「兒童節目」的框架中解放出來。「日本也是從那時開始大力發展青少年向動畫直到現在。」這一舉動，不僅培養了一批忠實的成年動漫迷，更為羚邦日後引進《咒術迴戰》、《鏈鋸人》等題材更為成熟熱血的作品奠定了堅實受眾基礎。

後來，觀眾的眼球漸漸從免費電視轉向收費電視，「觀眾願意付費看更優質、無廣告的內容」；再到衛星電視，直到現在徹底顛覆影視產業格局的串流平台。每一次平台的轉換，對羚邦來說都是一次重新洗牌。「當我們將版權安排到不同的平台播放，就能帶動不同的授權效益。」Lovinia 指出，串流平台的全球化特性，讓 IP 的傳播速度和廣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例如 Netflix 前幾年進入亞洲市場尋找日本動畫資源，發現我們手上有海量的節目。我們從最初的 126 個 IP 增長到現在 930 個。Netflix 要買《死神》、《咒術迴戰》、《遊戲王》，全部在我們手上。」當一部動畫在 Netflix、Bilibili 或騰訊視頻這樣擁有數億用戶的平台上同步播放時，所產生的效應相當驚人。「當動畫在這麼大的平台播放，接觸面廣了，就能促進我們去做授權。」

不是隨便印張貼紙就能賺錢

回到我們最初的問題：究竟什麼是 IP 經濟？羚邦又是如何將一個虛擬的動漫角色，轉化為實在的商業價值？

「不只是香港，我想全世界都沒有一間像 MediaLink 這樣品種的 IP 管理公司。」Lovinia 解釋，羚邦管理的內容極度多元，涵蓋劇集、電影、學前動畫、經典角色，以及龐大的日本動漫庫。

「如果要很『貼地』地解釋 IP，它分幾種：版權、專利、商標等。IP 經濟在我們這個領域，你買一個周邊產品，或者辦一場演唱會，就已經產生了經濟效益。辦演唱會除了門票，觀眾要搭車來香港，帶動了旅遊業和餐飲業。最基本的就是交稅和創造就業機會。」

但說到商品授權，這絕對是一門易學難精的學問。市場上充斥著粗製濫造的聯名商品，許多品牌以為只要付了版權費，把角色的圖案印在水杯或 T 恤上就能大賣。對此，Lovinia 有著極高的堅持。「做授權不是隨便印張貼紙在杯子上。我們要將 IP 的 DNA 融入產品，最成功的是加入『本地化』元素。」

她舉了個經典案例，是與美心西餅的破天荒合作：「當年我們說服美心做蛋糕，起初他們覺得『我用我幾百間連鎖店幫你賣，為什麼還要給你版權費？』」面對這種質疑，Lovinia 展現了極強的說服力。「我們不是只賣一個圖案，我們是賣一個能帶來巨大客流量和品牌年輕化的方案。」最終，美心不僅推出了聯名蛋糕，更在新城市廣場開設了超人主題餐廳。「連日本的 Producer 都請了過來，裝修花了上千萬。」這次合作徹底打破了香港餐飲界與動漫 IP 跨界合作的壁壘。

羚邦的哲學，是成為一個提供全方位解決方案（Total Solution）的超級經理人。「我們做事的堅持，是任何品牌都要建立粉絲、觀眾和客戶。」我們是一個『超級聯絡人』和『超級增值者』，你要明白每個品牌的價值觀和受眾，才能將它管理得淋漓盡致。」Lovinia 總結道，「台上一分鐘，台下我是 38 年功。」

香港的「Trading Hub」優勢

每年都有無數新動漫作品誕生，但能成為現象級神作的寥寥無幾，羚邦團隊是如何精準挑選出下一個爆款？Lovinia 透露，羚邦擁有一個極度敏銳且在地化的「買手」團隊。「我們分佈在香港、台灣、菲律賓、泰國、越南、上海、北京等十幾個地方。我們每週開會，掌握各地的本地資訊。」

她分享了羚邦評估 IP 的四大法則，首先是看受眾，了解作品的目標群體是誰：是兒童、青少年、女性向還是硬核宅向，以及他們的消費能力和黏著度。其次是看 DNA 和製作公司：「很多漫畫很厲害，但轉化為動畫需要極佳的 Producer 去『點石成金』，還要看 Storyline 怎麼濃縮。」優秀的原作如果交給了平庸的動畫製作公司，往往會遭遇滑鐵盧；反之，像 MAPPA 製作《咒術迴戰》，精良的製作能讓 IP 價值呈幾何級數爆發。

第三是看聲優和歌手，音樂在現代動漫產業中扮演著靈魂角色：「現在日漫歌很流行，像 YOASOBI、Ado，我們是第一間將日漫 Concert Movie 帶到香港的。這些歌手背後已經有一群龐大的粉絲。」第四是看衍生潛力：「看它是不是從遊戲或玩具衍生出來的。像《高達》有 40 多年歷史，粉絲黏著度極高。」

Lovinia 認為香港在全球 IP 爭奪戰中有著獨特優勢，國家「十四五規劃」明確將香港定位為區域知識產權貿易中心，這與羚邦三十年來的發展軌跡不謀而合。「我們一直都是做一個貿易樞紐（Trading Hub）。香港這個位置非常國際化，能容納多元文化。在法制上，香港對知識產權的保護很早已經超越了很多國家。」

在 Lovinia 看來，香港的競爭力從來不在於內需市場的規模。「香港的優勢不是看『人口市場大小』，而是它的靈活性、法制保護和自由貿易。很多客戶（例如內地的 Bilibili）都是用香港公司跟我們簽約的。作為『超級聯絡人』，我們可以將海外東西引入中國，也能將中國的東西透過香港出口。」

「谷子經濟」：Z 世代的情緒消費

如果你常逛旺角信和中心，會發現一個奇特的現象：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願意花費數百甚至數千元，去購買一個亞克力立牌、一個吧唧（徽章）或是一張鐳射票。這種被稱為「谷子經濟」（「谷子」源自日語「グッズ」，即對英文 Goods 的音譯）的消費模式正以席捲全球的 Gen Z 與 Gen Alpha 世代。

對於這種現象，許多傳統零售商感到費解，但 Lovinia 表示這種現象一直存在：「前陣子大家常說『谷子經濟』，其實這在世界上已經存在三十多年了，以前叫 Gift line。為什麼大家會不斷去買？因為每個人都需要一個情緒空間和『Me Time』。」

在高度內卷、資訊爆炸的現代社會，年輕人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學業與社交壓力，動漫世界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完美的避風港。「動漫有非常多種類：熱血、BL、日常、女性向、體育……你在這些內容中可以找到自己的影子。」購買周邊商品，不再是單純的物質佔有，而是一種情感的投射與身份的認同。「買周邊、看展覽，其實是年輕人『愛自己』、演繹自我的一種方式。」

打造屬於香港的文化盛事「CON-CON」

今年，羚邦集團將舉辦首個由香港主導推動的旗艦級 IP 文化活動「CON-CON® HONG KONG 2026」。為什麼要在 2026 年這個節點，推出這樣一個大型集合式活動？

「這背後有很多考量。作為 CEO，我要為公司尋找新的收入模式。現在全世界 Gen Z 和 Gen Alpha 當道，他們有龐大的人口和需求。」在 Lovinia 看來，真正的盛事不應該只是讓市民排隊打個卡、發個 Instagram 就結束了。它應該具備深厚的文化底蘊、可持續的商業模式，以及能將不同人群連結在一起的強大磁場。「流行文化有一種將大家團結在一起的軟實力。所以我想創造一個由香港人自己打造的『文化產業平台』CON-CON（Convention for Connection）。」

她表示，CON-CON 與傳統的動漫展有著本質的區別。它不是單純的商品展銷會，而是一個強調「連結」與「共創」的生態圈。「第一，它是香港人創造的品牌，不是拿別人做了幾十年的東西搬過來。」Lovinia 強調了其本土性質。「第二，我們強調共創（Co-create）。」這也是 CON-CON 最核心的理念，大會不僅匯聚了全球頂尖的 IP，更致力於扶持本土創意。「我們這次有 80 個攤位，其中 30 多個是香港本地 IP。」

「例如我們去朗豪坊找到一個做香水的香港年輕人，他原本覺得拿大 IP 授權很貴，但我們這次跟他『共創』CON-CON 專屬香水。起初他們提議用辛辣味，我說不如用清新的花香。我們之前做過《咒術迴戰》、《百變小櫻》的香水都賣得很好。」透過這種共創模式，羚邦利用自身的資源和經驗，幫助香港本土的年輕創作者跨越了高昂的授權門檻，讓他們的產品得以在國際級的舞台上曝光。

「我們不是單純開門租攤位給你，而是花 18 個月跟百事可樂、本地啤酒、香港情懷襪子等品牌去談合作。展覽裡還有 DJ 打碟、Hololive 第一次做全息握手會，還有黑盒劇場（Black Box Theatre）舉辦講座，啟發年輕人入行。」CON-CON 的野心不止於香港。「我們辦 CON-CON，就是提供一個實體的空間，讓他們去聽、去看、去買，獲得情緒價值。我希望第一年在香港做完，未來能帶到泰國、東南亞，並且每次都融入當地 10% 的本土 IP。」這是一場以香港為起點，輸出全亞洲的文化計劃。

「CON-CON® HONG KONG 2026」將於今年4月4日正式揭幕，作為 Lovinia 與羚邦集團三十多年深耕 IP 產業的集大成之作，將成為其「超級聯絡人」與「超級增值者」實力的最佳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