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原以為僅持續數週的伊朗戰爭，如今已變成拖逾半年仍未見終局的「泥沼」。伊朗面對猛轟與海上封鎖，始終未現屈服跡象。隨着戰事無限期拉長，美媒最近披露在中東執行任務的航空母艦林肯號（USS Abraham Lincoln），在逾250天的長期部署且沒有靠岸下，艦上環境日益惡化，甚至有水兵疑在高壓下跳海。

美方雖已證實林肯號即將輪換，但接替者卻是美國在印太地區部署的最後一艘航母——華盛頓號（USS George Washington）。這番「拆東牆補西牆」之舉，雖能解美軍燃眉之急，惟卻引發外界對印太地區出現航母真空的擔憂。

與此同時，美國中期選舉逼近，特朗普政府內外交困，「跛腳鴨」命運是否已無可避免？

回顧林肯號的動向，稱其為伊朗戰爭的揭幕者也不為過。該艦去年11月自聖地牙哥啟航，遠赴亞太執行部署任務，並於12月11日短暫停靠關島海軍基地。特朗普今年1月加強對伊朗的軍事威脅，宣稱一支「龐大艦隊」正駛向中東，所指正是以林肯號為核心的航母打擊群。一個月後，美國與以色列聯手突襲伊朗，伊朗戰爭正式爆發。

國防部長赫格塞思（Peter Hegseth）指，林肯號在戰爭中發揮了關鍵防禦作用，擊落數百枚伊朗導彈與無人機。該艦原定5月結束任務，但特朗普4月宣布對伊朗實施海上封鎖後，部署被無限期延長。直至7月7日，林肯號才得以在阿曼短暫靠港，期間曾連續208天未靠港岸，締造現代航母的連續航行紀錄。

然而，這項紀錄背後，反映的是水兵在高壓環境下負出的沉重代價。

年輕水兵疑因壓力跳海　家屬：「有問題的是總統」

外媒4月曾多次報道，部署中東美軍艦艇出現食物短缺、品質不佳等問題。美媒曝光的照片顯示，「的黎波里號」（USS Tripoli）上的餐食僅有少量碎肉與玉米餅，林肯號則只有水煮紅蘿蔔、乾肉餅與加工肉片。美軍當時予以否認，但隨着部署時程拉長，艦上環境惡化的消息接連傳出。美媒8月初引述林肯號水兵家屬，指軍艦長期未靠港導致艦上實施食物配給限制、缺水、超過一週無法洗衣、淋浴間發霉、廁所故障，牙膏、肥皂、除臭劑等基本用品短缺。

有士兵家屬甚至指出，船上長期缺乏食物與物資，其親屬在中東短短五個月內，體重驟減30磅。

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一名19歲水兵疑似不堪壓力跳海。美媒MS Now報道，該水兵的妻子稱，其丈夫於8月3日跳海。她先從丈夫船上友人處獲悉，隨後試圖聯繫艦上監察員，卻始終未獲官方正式通報。

美國海軍代理部長高雄（Hung Cao）等人8月6日與水兵家屬舉行會議，針對跳海傳聞與艦上環境惡化問題進行「解畫」。海軍高層在質詢下承認有水兵落水，但聲稱不清楚是跳海或意外墜海。報道引述與會人士指，此話一出即時引起現場人士的憤怒。

儘管官方未予定論，妻子認為其丈夫是試圖自殺。她上月21日最後一次與丈夫聯絡時，後者傳來一段絕望的訊息：

我覺得這艘船終於讓我崩潰了，我真的無法再裝作若無其事......我們原本應在7月15日離開第五艦隊，但後來出了點狀況，我回家的最後希望也已破滅。我真的很努力讓自己不要感到消極或絕望，但沒有網絡、不知何時能回家、也不知道家中發生什麼事，這些都讓我很焦慮。

最終，妻子在會議翌日、跳海事件發生的四天後，才收到海軍官員電郵，通知其丈夫已平安返艦，接受治療後將送回聖地牙哥。對於官方「慢半拍」的處事方式，她狠批道：「我認為這件事處理得非常糟糕，他們沒有通知我，也不想讓我知道，他們只是想掩蓋事件。」

另一名林肯號水兵家屬則把矛頭直指向特朗普，她說：「我不認為船隻（惡劣環境）是問題，我認為總統、政府才是影響（士兵）士氣的原因。」事實上，她的批評並非空穴來風。作為三軍統帥的特朗普對前線水兵苦況不意為意，不只否認有水兵家屬感憂慮，更反指林肯號的部署時間還「遠遠未夠長」。

林肯號困境突顯伊朗地緣優勢

當然，特朗普「部署不夠長」的評論並非全然無據，林肯號的部署時長與歷史紀錄相比三甲不入。艦空母艦中途島號（USS Midway）與艦空母艦珊瑚海號（USS Coral Sea）於越南戰爭期間，分別在亞洲部署332天與329天；艦空母艦福特號（USS Gerald R. Ford）則自去年6月起部署326天，期間參與北約演習、美軍擄走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的行動，以及對伊朗的軍事任務。

上述軍艦在超長期部署下，均遭遇不同程度的技術問題。福特號3月就曾發生火災，延燒超過30小時才撲滅。然而，林肯號比它們多了一項致命考驗——港口後勤的缺失。越戰時期，部署在越南沿岸太平洋海域的美軍航母，僅需兩天即可抵達菲律賓港口進行補給，水兵得以暫時停止海上執勤，軍艦亦可補充食物、燃料等關鍵物資。

反觀伊朗戰爭，林肯號面對伊方的威脅，無法再於海灣地區安全靠港。《紐約時報》報道，美軍中東航母慣常停靠美軍第五艦隊總部、充當重要後勤樞紐的巴林海軍基地，以及阿聯酋富查伊拉港（Fujairah）。戰爭爆發後，巴林基地屢遭伊朗攻擊，富查伊拉港也完全落在伊朗導彈射程之內。美軍最終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距離阿曼灣約3540公里的迪戈加西亞島（Diego Garcia）作為主要補給點。

失去就近靠港的選項，林肯號只能長期在海上漂泊，補給受阻，船員也無法獲得喘息，這或許解釋了為何其部署日數雖非最長，艦上環境與水兵心理卻已急速崩壞。

「印太航母真空」死局無解？

特朗普政府雖揚言對伊朗實施無限期海上封鎖，但林肯號即將由此前在南海活動的華盛頓號接替。然而，此舉卻可能衍生出多重危機。

美國海軍現有11艘航空母艦，但受限於維護、戰備整備與善後工作，通常僅能同時部署兩至三艘。美軍目前部署了三艘艦母，分別是執行對伊朗行動的林肯號和喬治布殊號（USS George H.W. Bush）以及正從亞洲西進赴中東的華盛頓號。這將導致美國在印太地區出現「艦母真空」的情況。

美國海軍退役少將、華盛頓號所屬第5航母打擊群前指揮官蒙哥馬利（Mark Montgomery）警告，華盛頓號完成中東任務後仍需返港大修，美國未來可能面臨一年半以上「海軍兵力存在」（Naval Presence）不足的窘境。他強調：「這對美國構成國家安全風險，既無法向中國傳達足夠威懾力，也難以讓太平洋地區的盟友與夥伴安心。」

儘管短暫的「航母真空」並非首見，且美軍在印太仍部署有空軍等部隊，某程度可安撫區域盟友，但特朗普的外交姿態常使安撫難度加劇。例如，他最近突下令美軍大幅縮減與韓國的聯合演習規模，並暗批韓國未協助美方重開因戰事而遭封鎖的霍爾木茲海峽，令韓方大感意外，外長趙顯更表示美韓官員事前皆不知相關計劃。

若要填補印太航母真空，美國亦可打破慣例部署第四艘航母。目前停泊在聖地牙哥母港的羅斯福號（USS Theodore Roosevelt）預計9月重新部署，無論直接開赴印太，或接替華盛頓號讓其返回亞洲，均可解決「航母真空」的困境。

不過，美國智庫哈德遜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專家克拉克（Bryan Clark）指出，航母維護成本高昂，一次部署過多或使美國僅有的兩座航母造船廠不堪負荷。他分析：「未來幾年我們將背負龐大的維修債務……由於航母都得排隊進廠，之後可部署的數量可能比現在更少。」

中期選舉將至　特朗普倒楣了？

隨着美軍軍艦環境惡化的報道接連曝光，民主黨自然不會放過在11月中期選舉前猛攻特朗普政府「痛腳」的良機。數十位民主黨議員已三度致函國防部、赫格塞思及高雄，要求軍方說明如何為這類「常態化長期部署」作準備。

民主黨同時要求赫格塞思為美軍士兵永無止境的部署負責，他們批評道：「永無止境的戰爭帶來永無止境的部署，對軍人造成切實後果，而我們正親眼目睹這些後果。」《南華早報》8月18日引述多方消息指出，特朗普因伊朗戰事對赫格塞思日益不滿，可能考慮撤換此人。

更令特朗普頭痛的是，美國民眾對伊朗戰爭以及他本人的評價雙雙低迷。路透社與益普索（Ipsos）民調顯示，近八成美國人認為美伊戰事難以短期落幕，僅約兩成認為對伊作戰有其價值；特朗普個人支持率跌至33%，與其2017年首任期低點持平。

一場不得人心的無止境戰爭、一位民望低迷的總統、一場迫在眉睫的選舉，種種跡象顯示，特朗普此次似乎用石頭砸自己的腳，難以擺脫「跛腳鴨」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