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談判60天到期:海峽僵局與中東北約預備下一擊?
從6月17日諒解備忘錄簽署起,美伊60天談判就在進度反覆中進行,其間夾雜多方斡旋與停火破裂。到了8月17日備忘錄到期,和平協議依舊撲朔迷離,戰爭則沿著四大軸線持續裂變。
首先是已被邊緣化的核議題。原本,這是特朗普(Donald Trump)2月開戰的一大理由,更是6月美伊簽署諒解備忘錄的重要前提:美國以解凍資產、豁免制裁等經濟誘因,換取伊朗重開海峽,並且期望在後續的60天談判中,達成伊朗拆除核設施、零持有濃縮鈾、允許國際人員返查的理想結果。
可是隨著7月美國伊朗再交火,核談判的推進明顯受挫,因為作為停火關鍵的海峽局勢已然不穩,核談判的意義也就連帶削減,甚至連美國也都有意淡化這條支線:根據《華爾街日報》8月9日報道,特朗普正考慮跳過核協議、直接宣布「戰勝伊朗」,其實也就等同在這一軸線止血退場。
第二是與核談判同為諒解備忘錄基礎的海峽問題。原本,這條支線在戰爭爆發前並不顯著,卻在2月美國以色列開火後,一躍而成貫穿戰爭的重要槓桿:4月臨時停火後,由於黎巴嫩戰火導致伊朗再封海峽,美國也同樣從13日起封鎖伊朗港口,一直要到6月簽署諒解備忘錄才告撤除。可是隨著美國、阿曼協調開闢新航線,伊朗又從6月下旬起恢復攻擊船舶,引發美國重啟轟炸,霍爾木茲海峽也因此重回戰爭狀態,「雙重封鎖」的僵局捲土重來。
8月上旬,伊朗與阿曼一度傳出已就海峽未來達成共識,雙方同意開闢新航線,伊朗將能負責進入波斯灣的水道,阿曼則管理離開波斯灣的水道,可是美伊隨後又進行了立場升級:8月8日,伊朗表示美國必須滿足在所有戰線停火、解凍資產、解除制裁、賠償戰爭損失等六項條件,才有可能重開海峽;特朗普則在10日要求伊朗進行戰爭賠償,否則不可能解除港口封鎖。顯然,「雙重封鎖」的海峽僵局還要持續一段時間,強制攔截與隨機炸船也將成為某種常態。
第三就是與海峽危機聯動的「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消長。其中,黎巴嫩戰線直接與6月的諒解備忘錄掛勾,伊朗也因此反覆操作海峽槓桿,希望保下真主黨這個重要籌碼,只是在美國、以色列、黎巴嫩政府的三方施壓下,真主黨還是面臨解除武裝的巨大壓力。無獨有偶,加沙哈馬斯也已在7月6日宣布解散統治機構,伊拉克的親伊朗民兵則被政府勒令在9月30前解除武裝,更在7月28日遭遇美國沙特的直接空襲。
不過相較「抵抗軸心」的陸上板塊震盪,也門胡塞作為沿海代表,倒是從7月下旬起左右開弓:7月13日沙特策動轟炸也門機場後,胡塞便從20日開始干擾紅海的曼德海峽、襲擊船舶,導致海峽危機出現聯動趨勢。而後隨著沙特在24日對荷台達(Hodeidah)發動空襲,胡塞也開始襲擊沙特在吉贊(Jizan)、延布(Yanbu)的能源設施,以及也門政府控制的摩卡港(Port of Mokha)。顯然,也門內戰正因伊朗戰爭死灰復燃。
第四就是被前述軸線牽動的中東集體安全問題。首先是被海峽危機、也門衝突催生的「多國海上防禦聯盟」(MMDC):7月30日,沙特與土耳其、巴基斯坦、埃及、巴林、卡塔爾、約旦、科威特、也門等13國宣布成立軍事聯盟,目的是確保中東水道的航行自由,包括亞丁灣、曼德海峽與紅海。8月13日,沙特宣布聯盟正式啟動,各國將開始將交換情報與資訊、制定作戰計劃,隨後開展聯合海軍行動。
再來是沙特、巴基斯坦、土耳其在8月7日簽署的《麥加聯合防禦協議》(Mecca Joint Defence Agreement),也就是各方所謂「中東北約」雛形。從時序發展來看,協議來自兩股脈絡的相互交纏:加沙戰爭期間,沙特就已在2025年9月與巴基斯坦簽署《戰略共同防禦協定》(SMDA);伊朗戰爭爆發後,沙特、巴基斯坦、土耳其、埃及又在2026年3月共組「四國集團」,協調衝突的後續發展。而推動兩股脈絡前進的,當然就是戰爭暴露的巨大問題:美國的保護傘已經無法確保盟友安全。
整體來看,已被淡化的核議題、治絲益棼的海峽僵局、你進我退的「抵抗軸心」、以「中東北約」為代表的集體安全,這四大軸線正好共構談判60天的動態起伏,也呼應伊朗戰爭的三階段延燒軌跡。即便核議題正逐漸退場,海峽僵局、抵抗軸心、集體安全這三條軸線卻是愈發沉重,並也勢必牽引未來的和戰走向。
伊朗戰爭三階段
首先回顧四大軸線與伊朗戰爭的三階段互動。
表面來看,這場戰爭起於2026年2月28日的美以空襲;但實際上,衝突根源來自美國、以色列、伊朗的長期對峙,並在2023年加沙戰爭吞噬「抵抗軸心」板塊、動員周遭國家後,逐步形成當前伊朗戰爭的多軸線結構。
如果以筆者慣用的西洋棋角色進行比擬,衝突行為者整體可以分成兩層。第一層是戰爭主要的三大行為者,美國、以色列、伊朗;第二層則是廣泛的親美陣營與「抵抗軸心」板塊,前者包括位處海灣的沙特、阿聯酋、卡塔爾等,以及土耳其、埃及、巴基斯坦,後者則有哈馬斯、真主黨、敘利亞阿薩德政權(Bashar al-Assad)、也門胡塞、伊拉克的親伊朗民兵。
基本上第一層行為者的行動邏輯,決定了戰爭本身的發展趨勢,也會對第二層行為者產生角色動員。其中,戰意最強的以色列可以說是白方國王,雖然戰鬥半徑有限,卻始終有強大盟友護航,也就是作為白方皇后的美國;而美國雖然是強大皇后,擁有全方位移動能力與跨區打擊力,卻也伴隨高昂的政治成本與出動代價;伊朗則長期扮演黑方國王,基本上隱藏在後方,主要依賴周邊棋子構築防禦縱深。
而這主要三方的第一輪戰爭博弈,就是2023年爆發的加沙戰爭,其實也就等同當前伊朗戰爭的第一階段。
在這一階段,棋局由伊朗的出擊拉開序幕:調動加沙哈馬斯發動「阿克薩洪水行動」,形同是讓前線孤兵直接踩入白方國王(以色列)的近身格位。於是以色列隨即展開侵略性反擊,誓言將哈馬斯從加沙連根拔起。
而眼見哈馬斯陷入危機,黑方國王(伊朗)開始調動棋子協防,黑方的最強大城堡(真主黨)因此向前推進,與白方國王(以色列)在北線爆發正面衝突,以色列也隨後在2024年10月入侵黎巴嫩,雙方於同年11月勉強停火;扼守紅海、不斷發動跳格奇襲的黑方騎士(胡塞),則開始打擊過路船舶、以不對稱戰力製造海峽危機,從而引來白方皇后(美國)對於也門格位的反覆轟炸,雙方最終在2025年5月達成停火協議,暫時凍結紅海危機。
這段期間,由於阿薩德政權在2024年12月閃電崩塌,作為「抵抗軸心」孔道的敘利亞因此一夕變天。白方國王(以色列)於是利用時機,直接入侵敘南建立緩衝區,敘北的土耳其也同樣完成卡位,雙方開始合作切斷黑方城堡(真主黨)的物資生命線。基本上,這是土耳其在伊朗戰爭的最早行動,其實也就等同扮演白方主教,在戰場上反覆斜向穿插,卻不排除會因機會主義轉變立場。
接著整場衝突在2025年6月迎來最高潮:以色列與伊朗的「十二日戰爭」,其實也就是黑白兩方國王的直接對撞,白方皇后(美國)則首次繞過所有代理人,直接打擊黑方國王(伊朗)本土的核設施,強制為戰爭畫下句點。
之後,白方皇后(美國)雖然力促加沙停火,白方國王(以色列)卻不肯罷休,並在2025年9月直接打擊卡塔爾的哈馬斯總部,引發原本作為白方低調兵卒的沙特改變角色,攜手巴基斯坦共同簽署防禦協定,從此升格為具有主動出擊能力的白方城堡,巴基斯坦則以能夠跳格奇襲的騎士身分,正式加入伊朗戰爭棋局。
最終,加沙戰爭在2025年10月正式停火,沙特等海灣國家多數加入特朗普推動的和平委員會(Board of Peace),要以國際託管形式治理戰後加沙、並且推動哈馬斯解除武裝,其實也就等同是在敘利亞變天後,聯合美以進一步削弱「抵抗軸心」板塊。伊朗則在2026年1月爆發大規模示威後,重啟與美國的核談判,希望緩解國內經濟壓力,作為白方低調兵卒的阿曼則居中斡旋。
可以發現,作為衝突第一階段的加沙戰爭,其實已經具備日後伊朗戰爭的眾多特徵,除了白方皇后(美國)與國王(以色列)的戰略分歧、伊朗內部的和戰路線之爭、海灣國家的複雜多重角色外,四大軸線的共構雛型同樣清晰可見:核議題、海峽危機、抵抗軸心、集體安全基本上互為槓桿,既牽引戰爭局勢的動態發展,也導致停火進程的反覆無常。
接著進入伊朗戰爭第二階段:2026年2月美國與以色列的聯合軍事行動。
用棋盤動態來比擬,也就是白方國王(以色列)與皇后(美國)聯手發動了致命閃擊,重創黑方國王(伊朗)的核心高層。而這種突破紅線的激進作法,也直接改變了伊朗的角色設定,導致隱於幕後的黑方國王,瞬間分身出擁有全方位移動與跨區打擊能力的皇后面孔(革命衛隊),黑方也隨後展開全線反撲。
首先,黑方皇后(革命衛隊)協同城堡(真主黨)、兵卒(伊拉克親伊朗民兵)等所有殘存遠程子力,對白方國王(以色列)、白方城堡(沙特)、白方兵卒(海灣國家)進行了全方位打擊;再來,黑方皇后(革命衛隊)也直接運用地緣與不對稱優勢,鎖住霍爾木茲海峽的戰略格位,開始對白方操縱政治、軍事與經濟槓桿。
而這種意外發展,直接導致海灣出現三股脈動。
第一是已經與以色列建交的阿聯酋,由於遭受伊朗的最猛烈打擊,所以也採取了最綁定美以的大膽立場,不僅直接開放以色列防空系統入駐、也在5月退出了OPEC,顯然是有意在沙特領導外另起爐灶,並從一般兵卒升格成了步法靈活的騎士。
第二是作為白方城堡的沙特,選擇利用伊朗戰爭的戰略機遇,著手形塑自己的國家集團領導地位,於是在3月與白方主教(土耳其)、白方騎士(巴基斯坦)、白方兵卒(埃及)共同成立「四國集團」,要協調衝突的後續發展,為戰爭建立防撞護欄。
第三則是巴林、科威特、卡塔爾、阿曼,基本上這四個海灣國家大體維持低調兵卒身分,並不過度介入戰爭,即便阿曼與卡塔爾日後開始積極斡旋,卻也始終是以停火止戰為最高目標,而不謀求更大的地緣與國家集團影響力。
隨後,黑白雙方在4月達成短暫的臨時停火。可是這種脆弱平衡僅維持不到兩個月,就在5月下旬走向解體。一來,白方國王(以色列)始終拒絕接受停火限制,並且持續對「抵抗軸心」的加沙、黎巴嫩、敘利亞格位發動蠶食鯨吞,黑方城堡(真主黨)受損尤其嚴重;二來,黑方皇后(革命衛隊)始終與白方皇后(美國)在海峽議題上分歧,這就導致雙方隨後都進行了局勢升級,要用軍事手段來衝撞談判僵局,黑方皇后(革命衛隊)甚至一度打擊白方國王(以色列)。
而眼看大戰即將復燃,「四國集團」與巴基斯坦再度斡旋,最終成功促成6月17日的諒解備忘錄簽署,以美國提供解凍資產、豁免制裁等經濟誘因,換取伊朗重開海峽、重返核談判,停火局面再度到來。
可以發現,作為戰爭第二階段的美以聯合軍事行動,明顯放大了第一階段的特徵,包括美以之間的戰略分歧、伊朗內部的和戰辯論、海灣國家的不同反應,四大軸線的互為槓桿也更加明顯:面對美以持續進逼「抵抗軸心」,伊朗便以海峽危機、威脅中東集體安全進行牽制,美國則設法用核協議背後的解除制裁議程,誘使伊朗解除海峽危機、坐回談判桌。
再來就是經歷60天談判依然無解的戰爭第三階段。基本上,諒解備忘錄的邏輯如前所述,就是白方皇后(美國)希望緩和局勢、尋求退場,可是黑白雙方的各自內部分歧,卻明顯阻礙了協議的後續推進:白方國王(以色列)依然持續打擊「抵抗軸心」,尤其是位處黎巴嫩的真主黨;黑方皇后(革命衛隊)則堅持將談判進程掛勾「抵抗軸心」戰線,尤其要求黎巴嫩必須停火,同時也主張永久控制海峽。
於是,當白方皇后(美國)與兵卒(阿曼)在6月下旬暗自開闢新水道時,黑方皇后(革命衛隊)便恢復了對船舶的打擊,可是海峽開放同樣是白方皇后(美國)的底線,於是局面又走向黑白皇后的相互攻擊,美國也取消了對伊朗石油出口的制裁豁免,更是重啟對於伊朗的港口封鎖。當然,伊朗內部仍有力主談判的聲音,包括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議長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但在黑方皇后(革命衛隊)主導國家軍事行動的背景下,黑方國王(伊朗)的外顯姿態也就等同主戰的皇后。
不過在這波戰火復燃中,伊朗明顯聚焦科威特、巴林這兩個先前未受重創的白方兵卒,而未再大規模襲擾白方城堡(沙特)、白方騎士(阿聯酋),也對白方國王(以色列)秋毫無犯,顯然是不希望重返全面戰爭的失控狀態。白方皇后(美國)則同樣接受卡塔爾、巴基斯坦、阿曼等國的斡旋,其實也就是與伊朗進行間接談判,要以臨時安排促成海峽重開。
但就在戰爭主要行為者都設法克制的當下,白方城堡(沙特)卻在7月強勢出擊,對只在戰爭第一階段行動、而在戰爭第二階段神隱的黑方騎士(胡塞)進行打擊,結果胡塞只好被迫在戰爭第三階段重返戰局,紅海與也門戰線也因此復燃,成為當前「抵抗軸心」的最活躍板塊。
顯然,戰爭因為白方城堡(沙特)的莽撞行動而擴大,可是白方皇后(美國)又正因海峽局勢自顧不暇,這就導致沙特只能「自力更生」:先是在7月30日偕同13國成立「多國海上防禦聯盟」,又在8月2日勸阻美國不要對伊朗發動大規模打擊,接著是在8月7日與白方騎士(巴基斯坦)、白方主教(土耳其)簽署《麥加聯合防禦協議》,威脅「攻擊一國等於攻擊三國」。當然,黑方騎士(胡塞)還是持續對沙特發動襲擊。
最終,在美國伊朗無法就海峽達成共識、「雙重封鎖」的僵局持續、也門戰火復燃的背景下,諒解備忘錄在8月17日正式到期,戰爭第三階段也由此進入更加模糊的未知狀態。
海峽僵局:美國經濟戰能否奏效?
觀察當前局勢,四大軸線基本如前所述:核議題正被美國逐漸淡化,海峽危機成為各方焦點,並與「抵抗軸心」、中東集體安全問題相互牽引,而不同行為者的利益考量又存在各自差異。
對美國來說,最迫切的短期目標就是海峽開放,削弱「抵抗軸心」則可以做為背景緩慢推進,包括協助以色列與黎巴嫩政府解除真主黨武裝、施壓已經解散統治機構的哈馬斯進一步解除武裝、要求伊拉克政府解除親伊朗民兵的武裝;至於核議題雖然可能提供促進談判的經濟誘因,但特朗普顯然已不強求就此達成協議。因此美國當前做法,其實就是在不以軍事打擊升高局勢的前提下,維持對伊朗的港口封鎖,要用經濟焦土戰迫使伊朗開放海峽。
不過以色列的排序似乎正好相反。整體來看,以色列最關切的就是核議題、被美國自動忽視的導彈計畫,還有與哈馬斯、真主黨相關的「抵抗軸心」動態,因此不論美伊如何談判,以色列始終拒絕從加沙、黎巴嫩、敘利亞撤軍。與之相比,海峽危機反而是最無關緊要的問題。顯然,前述的白方國王與皇后分歧,至今已是壁壘分明。
而伊朗的排序又更加複雜。如前所述,伊朗的從戰爭第二階段開始,就已經分裂出兩種身分:傳統上不與敵人直接交鋒的黑方國王、主張直接打擊敵方的黑方皇后(革命衛隊)。這就導致60天談判期間,伊朗往往是談判與攻擊交互、甚至同時進行。而從8月8日伊朗新提的六點條件來看,海峽重開又明顯與「在所有戰線停火」相掛勾,顯然還是反映革命衛隊的重點考量:要以海峽為談判槓桿,設法保住「抵抗軸心」的剩餘能量。
可以這麼說,當前的海峽危機其實並不單純聚焦海峽,而是反映四大軸線的複雜交纏:如果美國與以色列對於「抵抗軸心」持續進逼,伊朗就會以海峽危機、中東集體安全作為威脅;但伊朗的持續強硬,也同樣會有附帶風險與成本,那就是美國封鎖港口導致的伊朗版海峽危機、中東新集體安全框架帶來的敵我難辨,以及損失核議題本身附帶的經濟誘因。
當然,不少分析都指出,經濟焦土戰無法實現美國的最高戰爭目標,也就是推動伊朗政權更迭;但問題是,如果美國已經決定唾面自乾,只將目標聚焦於海峽重開,那麼經濟施壓未必無法奏效。
首先,海峽危機、戰爭衝擊明顯正在損害伊朗的對外貿易,尤其是作為財政支柱的原油貿易。
根據大宗商品與航運數據分析公司Kpler的數據,伊朗原油向中國煉油廠的每日平均交付量,已從3、4月的170萬桶以上,驟降到7月的不足50萬桶。這背後原因除了戰爭衝擊海峽航運外,也與高漲的運輸成本相關:根據Kpler數據,伊朗7月的每桶原油售價,雖比市價低了5美元以上,運輸成本卻是超過每桶10美元。這就導致中國選擇轉向伊拉克等買家,採購更加便宜的原油,又或是持續依賴龐大的12億桶國家原油儲備,而非堅持購買相對昂貴的伊朗油。
非原油貿易當然也受到影響。其中,中國作為伊朗的最大貿易夥伴,在伊朗非石油對外貿易總額中佔比三分之一。但根據中國海關記錄,戰爭爆發後的前四個月(3月至6月),中伊貿易總額不足8.23億美元,約略只有去年同期水準的四分之一。這背後當然也有運輸成本高漲的影響,例如伊朗-中國商會主席馬吉德雷扎·哈里里(Majidreza Hariri)就表示,如今從中國通過海運或陸路向伊朗運輸貨物的成本,已經高達戰前的四倍,運輸一個貨櫃的成本更超過13,000美元。
而戰爭與封鎖導致貿易衝擊,明顯會讓伊朗經濟雪上加霜。根據伊朗統計中心8月發布的最新數據,年均通脹率已攀升到創紀錄的62%,同比通脹率更是飆升到82%,迅速削弱了家庭購買力。
其中,食品價格是通脹的主要驅動因素,並已連續第六個月維持在三位數,例如7月份,全國食品的通脹率就達134%,農村地區更是高達140%。且在統計機構監測的食品中,超過三分之二的食品價格已經突破經濟學家所說的危機水準。
此外根據伊朗勞工通訊社(ILNA)報道,近幾個月來,就連雞肉、雞蛋和麵包等基本生活必需品,對許多工薪階層家庭來說也是難以負擔,光是麵包價格就平均上漲了100%至140%。政府在1月示威中推出的食品券,如今也失去了大部分的購買力。
更致命的是,由於戰爭破壞、進口困難、國內生產與需求差距,伊朗開始面臨燃料不足的窘境,為此政府不得不就三項抑制汽油消耗的提案進行討論,包括對加油站的每日供應量設定上限、收緊車輛配額並允許以市場價格出售更多汽油、將燃料配額從車輛轉移到個人並允許公民進行交易。
但油價上漲從來都是伊朗的高敏感問題,例如號稱「血腥十一月」的2019年全國示威,導火線就是油價上漲;正因如此,佩澤希齊揚還在2024年總統競選期間承諾,未經公眾同意不會提高汽油價格,如今卻已被迫進行討論,顯然是危機已有一定的急迫性。
當然,中產階級被腐蝕、低收入戶難以維生,也未必能讓伊朗高層改變戰爭決策,近期的軍方人事改組就透露一定線索。8月9日,伊朗最高領袖穆傑塔巴(Mojtaba Khamenei)任命革命衛隊前總司令雷扎伊(Mohsen Rezaei)為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隨後又在10日任命6位政要出任武裝部隊總參謀部、革命衛隊、民兵武裝巴斯基(Basji)的高層職務。基本上前述7位,都以強硬立場著稱。
其中,接掌巴斯基的塔伊布(Hossein Taeb)不僅擔任革命衛隊情報機關負責人多年,更曾在2009年示威中指揮巴斯基鎮壓民眾、維持秩序。其任命也因此被廣泛解讀為,在戰爭與封鎖持續的背景下,伊朗高層對於經濟惡化可能導致的政治風險、示威回潮,已經有所預期,所以設法要用巴斯基來築起第一道防火牆,以免2026年1月的大規模示威捲土重來。
只是,經濟困局還是揭露了殘酷現實:伊朗或許有「邊打邊談」的能力,卻沒有「只打不談」的本錢。即便立場強硬如雷扎伊,也還是在接受伊朗勞工通訊社(ILNA)採訪表示:伊朗應該進行談判,但自己反對的是在談判進行期間維持停火。從這個視角來看,雷扎伊與佩澤希齊揚政府的主要區別,其實不在伊朗是否應該進行談判,而是以什麼條件談判,軍事壓力與外交手段又是否應該並存。
而伊朗的保守派報紙《法希赫特甘報》(Farhikhtegan newspaper)同樣反對某些極端強硬派的論述,也就是將伊朗的選擇簡化為讓步與戰爭。這也就與雷扎伊的本身觀點相共鳴:批評了認為可以通過讓步、尤其是移交霍爾木茲海峽管理權,而將衝突轉化為和平的聲音,更批評了僅從軍事角度看待衝突,並將戰爭視為唯一解決方案的立場。
因此,在諒解備忘錄已經過期的可見未來內,圍繞海峽的對峙恐怕還會持續進行:伊朗不會徹底停止對外攻擊,不論對象是船舶或海灣國家,美國則會推進封鎖與制裁,並與以色列繼續施壓「抵抗軸心」解除武裝,不論是加沙、黎巴嫩或伊拉克。但與此同時,儘管各方軍事集結不斷,水面之下的外交接觸還會繼續進行。